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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老臣谋身,纯臣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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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象升迟疑道:「老师的意思是————这些手段,全都是联结在一起的?」  

    「不错。」黄立极抚著胡须,眼中带著一丝看透世情的了然,「我如今是渐渐看明白了。」

    「圣上行事,可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他凡事都喜欢做万全之准备,再以万钧雷霆击之。」

    「能用十分力,他非要用上百分千分,务求杀鸡而用牛刀」,一击必中也。」

    说道这里,他深深地看向卢象升,一字一句道:「建斗,说到这里,便是你被叫回来的真正原因了。

    「7

    「这位陛下,又新开一局了!正是你这把牛刀上场的时候。」

    卢象升神色一凛,立刻正色拱手道:「请老师明言!」

    黄立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对一旁的仆人道:「去,将书房那副舆图,还有我的叆叇取来。」

    仆人应声而去。

    黄立极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莫名的意味:「用陛下的话说,大明祖制到了如今,在历代修修补补之下,其实早已面目全非了。

    是故,往后谁也不要整天拿祖制说事。」

    「真要谈祖制,那便从新政中人、旧政中人以外,单开一个祖制中人」。凡查得其人贪腐,一律依太祖旧例,剥皮实草了事。」

    卢象升闻言,不由笑道:「这确实像是陛下会说的话。」

    黄立极也不等仆人将东西递上,便接著说道:「所以,要改是毋庸置疑的,关键是怎么改,从何改起。」

    「京师毕竟是首善之地,天子脚下,诸多改革之政,终究特殊,难为天下郡县借鉴。」

    「是故,陛下打算在京畿之中,除顺天府以外,再选一地,以作完全、彻底之新政改革的试验田。」

    「凡田亩、官吏、商税、漕运、海运、军备、军功————所有国朝大政,均要在这块新地上先行试过,以为天下范本!」

    他话音刚落,仆人便将舆图和一副水晶叆叇恭敬地递了上来。

    黄立极戴上叇,将那副舆图在桌案上徐徐摊开,问道:「建斗,你觉得,此地会是何地?」

    卢象升的自光甚至没有落到地图上,便立刻斩钉截铁地开口道:「此处,必是天津!

    「」

    「不错。」黄立极赞许地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是天津,但又不止是天津。」

    他低下头,戴著魂叇,仔细地对著地图审视了许久,然后伸出手指,用指甲在地图上,围绕著天津卫,浅浅地划下了一道弧线。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将地图推向卢象升。

    「陛下在天津左近,画了这么一个圈。周遭数个郡县,将会各自从原有的州府中划出,并入天津。」

    「此地,将并县升府,命名为天津府试验区」!乃是新政除京师之外,另一处标杆!」

    「甚至可以说,是未来大明各地州县真正的标杆!」

    卢象升接过地图,定睛一看,饶是他素来沉稳,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圈里,除了原本的天津三卫,往西,从河间府取了静海、兴济、青县;往北,从顺天府取了大城、文安、霸州、武清————

    (附图,没仔细圈范围,大概考虑了必须有农田、有漕运、有水、靠海、有河、有盐场等因素)

    好大的手笔!

    然而,卢象升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之色,反而紧紧皱起了眉头:「老师,此事牵扯诸多府县的财税、官员、事务,盘根错节,如此划分,是不是————

    太过仓促了一些?」

    「朝中就没人劝一劝陛下吗?」

    黄立极闻言大笑:「建斗啊建斗,此话往后勿要再问了。」

    「这个圈,如今还只是个虚圈而已。真正要落实,怕是要到永昌二年了。」

    「以陛下的行事风格,如此大事,又怎会仓促行事?!」

    卢象升扬起眉毛:「那为何如此早便拿出来说?这是————为了京中常说的那个政治吹风」?」

    「是,也不是。」黄立极道,「一方面,是吹吹风,让各方心里有个准备。」

    「另一方面,是陛下在秘书处中,新设了一个「政策组」。」

    「定额十人,不要京中清流,不要翰林词臣,全部都只要有地方实务经验,且地方治政杰出之人充任。」

    「其所担职责,便是要在永昌元年这一年里,逐一讨论、确定将要在试验区推行的新政。」

    「并且,还要挑选合适的北直隶州县,先行试办,观察效果。」

    「待永昌元年结束,各地反馈完毕,诸般政策在小范围内验证可行之后,才会在永昌二年,正式成立这个天津府试验区」,将所有革新之政,一体推行!」

    「到那时,政策组成员,便落地天津府,为知府、为知县,而新的政策组成员则重新选任。」

    他顿了顿,看著卢象升:「这一下,你还觉得仓促吗?这是要用整整一年的时间来定计,再用一年的时间来验证啊。」

    卢象升恍然:「原来如此。那么,我被调回京中,便是要入这个政策组吗?」

    黄立极摇著头笑道:「哪有那么简单。」

    「吏部杨景辰,从全国考选了七十名精干的地方知县;我这边,也从京官中挑选了五十名有地方经验的干员。」  

    「更不要说,还有那奉诏入京的百余名北直隶地方官。」

    「所有这些人,乃至这两百余人以外的,只要有心于此,皆可呈上自己的治政之策,走秘书处、委员会、陛下三道审阅关卡!」

    「我唤你回来,一方面,是辽东马草一事,有你无你,其实大局已定,已不重要了。」

    「而另一方面,就是要你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准备,为自己争一个位置!」

    卢象升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他想了想,又道:「国朝各项规制,确实多有不合时宜之处,改革一事,势在必行。」

    「但受限于祖制之说,以往多是大臣们就事论事,修修补补,而诸多改易也往往要托言成例旧制。」

    「如陛下这般,直接定调要从根子上改,倒是前所未有。」

    他一边说著,脑中瞬间涌出了无限的想法。

    废除优免、废除丁银、彻底合并田赋、胥吏品秩改革、官员考成追责。

    一个个在以往想过,却又叹气放下的念头,此刻全都冒了出来,又被他一一推翻、重组。

    两人又聊了一阵,见卢象升已然心事重重,黄立极便适时地端起了茶杯。

    卢象升会意,起身告辞。

    黄立极亲自将他送到门口,站在正堂之中,看著卢象升身影跨出大门,这才转过头,对身后的老仆道:「十日后的休假,还有几位姻亲也要来访,到时候你看好门户,及时引进。」

    仆人躬身应诺。

    黄立极站在原地,幽幽地叹了口气。

    座师与门生,说是师生,其实是一种可松可散的关系。

    一榜数百人,哪里有那么多情分可言。

    关键,还是看双方是否于彼此有利,若有利,自然会走到一起。

    他黄立极将卢象升这个关系重新翻出来,用心维护,自然也是有他的原因。

    一方面,这位新君虽然多疑,却不知为何,对寥寥几个人是明显青眼有加的,孙传庭是一个,眼前的卢象升也是一个。

    另一方面,卢象升这种刚直的「糟糕性格」,居然更能入了这位帝君的眼,日后扶摇直上,几乎是确定之事了。

    他虽对卢象升说,入「政策组」要看公文,但心中几乎已经笃定,这篇公文只要别太差,卢象升入组,便是板上钉钉之事。

    那么到了永昌二年,他就是天津府知府了啊!

    天津府知府,那能是普通的知府吗?

    这又是何等可怖的升迁速度!

    他黄立极,毕竟是天启朝的首辅,是旧时之臣。

    这位新君,似乎也无意让他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更多是拿他当个裱糊匠,一个新旧朝堂之间的镇物。

    说不定明年、后年,等霍维华、薛国观那些新贵做出成绩后,他便要退位让贤了。

    如此一来,那所谓加封公爵、配享孔庙、名入凌烟阁的无上荣光,似乎也与他无缘了。

    是故,黄立极也不指望自己还能在新朝再进一步,所求也不过是加个三公荣衔,然后致仕归乡罢了。

    那么眼下,他黄立极,自然也要为自己的子孙侄辈,提前做做打算了。

    赶紧趁著说话还有几分份量,多多提携能干、亲近的人才是正理!

    另一边,卢象升走出了黄府。

    他心中,脑中,全都是那个「天津府试验区」,或者说,「祖制改革」之事。

    这真的能行吗?祖制祖制,可不仅仅是利弊一说,并不是往好处去改就可以的。

    每一个祖制,实则都是天下官吏、百姓在数百年的时间之中沉淀、磨合出来的最舒服情况。

    ——

    贸然去打破的,又会迎来多大的反弹呢?

    这比起所谓清丈田亩、厘清赋税来说,似乎又是更大的挑战了。

    谁会支持,谁会反对?又要从何入手?万一掀了动乱,又要如何应对?

    卢象升一路默默行走,眉头紧锁,考虑著各种问题,一时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音,突然传来。

    「阿妈,你看,那个穿红衣服的大人好傻呀,雪都停了,他还打著伞呢!」

    这声音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音节,但紧接著,便是一个妇人惊慌的「嘘」声,和一声压抑不住的、孩子被打后委屈的抽泣。

    现世的喧嚣,瞬间涌回了他的耳中。

    卢象升的脚步一停,将伞往后一靠,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大雪果然已停了。

    灰沉沉的天幕似乎稀薄了一些,日头虽不能出,但边缘之处隐隐已可见傍晚的霞光四散。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那对母子身上。

    那个妇人正满脸惶恐地捂著孩子的嘴,惊惧地看著他这一身刺目的绯红官袍。

    卢象升将伞一收,温声道:「童言无忌,夫人何须如此。」

    他的神情平静,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

    「本官沉思入神,竟不知————天光已开。」

    「说起来倒确实是————犯傻了。」

    说罢,卢象升对著他们微微一礼,便径直往那东边的霞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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