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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已经是到了要睡的时候了,就算是太后,也已经没必要保持住平常那种特别庄重的模样。她靠在这儿的时候,鬓发被压得稍稍有些凌乱了。
郑熙走过去,看见她的面容显得格外疲惫。
她听见郑熙走近,没有睁眼,只是随手指了指下面垫着的脚凳:
“你就坐这儿吧。”
美人榻下面放着的那一条脚凳很宽,王度阡的脚踩在一边,另一边确还留下了足够一人坐的位置。
郑熙知道这是一种恩宠,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另一边,特别注意没有挨着太后的衣角。
他知道太后闭着眼睛看不见他,于是偷偷抬起头往上看。
无论是美人榻上、靠垫上、还是太后娘娘的身上,到处都是丝缎,上面布满了由宫中绣娘一针一针手绣的繁复纹样,她那张美丽的脸和稍微散乱的青丝就被埋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花纹之中。这景象显得格外绮靡艳丽,又好像有点怪异……在某一瞬,郑熙似乎觉得自己此时停留的地点好像并不是人世间。
王度阡仍是闭着眼,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她——她有些懒懒的,没精神再去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她只是倚着靠垫,让自己稍稍放空,开口问道:
“东平王,已经送回去了?”
“回去了,”郑熙赶紧回答,“眼看着他进去,跟监视他的人也交代好了……这方面,绝对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答案足以令人满意,王度阡叹了一口气:
“这样我就放心了。”
虽然口中说着“放心”,她的语气里却并没有什么高兴的意思。
当然了,她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呢。
郑熙明白,任是谁,经历过刚才那样紧张的状况,都没法轻易放松。更何况,与东平王的这场会面,虽说可以算得上成功,但实际上却并不代表着能够获得某种保障,而是意味着他们踏入了更深的激流之中。
但在此之前,他与太后,他们所有人都早已身处漩涡中央,不挣扎一定会死,而挣扎之后,究竟是会活下来,还是死得更快……在答案最终揭晓之前,谁也不知道。
郑熙沉默起来。
王度阡也没有再说话,此刻,她心中所想的事,与他并没有什么差别,而她注定要比他多些忧思。
像郑熙这样一个人,手上的一切权力都是由人赐予,故而在宫中必须要依附他人才能存活,多少有些难以掌控自己的命运……而她到底与郑熙不同。
她是太后。
丞相之女,先帝之妻,今上之母。
她所处的位置已然立于万人之上,宫中所有的宫女太监,跪在她面前的时候,都要止不住发抖。
她只要说一句话,一个字,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如果她做了这样的决定,不会有任何人提出任何异议。
她就是站在这样的高处。
王度阡知道,正是因为她站得这样高,她只能是一个人。
哪怕是和她最亲密的紫珠,也必须恪守着奴婢的本分,不能稍微僭越,哪怕是她的父亲,与她见面时,都要下拜,口呼“娘娘”。
也正是因为她站得这样高,她绝对不能跌下来。
毕竟,她自己的命,她父亲的命,紫珠的命,乃至于郑熙的命,如今都攥在她手里了。
如果她输了,付出代价的并不仅仅只有她一个,而将是她身边的所有人。
对这些事,王度阡知道得太清楚。也正是因为此,她注定了要忍耐孤独。
在所有的这些困难之中,唯一让人觉得幸运的是,她没有孩子。
固然,她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无法获得更多权力,但也正因为此,让她可以处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上。
倘若王度阡有一个孩子,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怎样才能保护他活下去。
幸好她没有孩子。
除此以外,就是她的父亲了。
她的父亲是现在活在世上的人中与她血脉最亲近的,但如今已经有了君臣之别,况且内外相隔,不能轻易相见。她对他的印象也渐渐淡漠了。
抛去这些人不提,她身边亲近的人,以前只有紫珠,现在则多了眼前的这个太监。
说不清为什么,昨夜的那个吻,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将她的命运与这个太监紧密地连在一起。
虽然王度阡仍然不太愿意去回想自己昨夜的放纵,宁可将这当成是一场意外,当成是某种对他忠诚的测试,或者某种类似于梦境的东西。
但她到底是默许了自己的这种行为,并且……她知道她自己还会继续默许下去。
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却忖度着他所在的位置,向他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