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霄趴在泥水里。
冷雨像小刀子,直往他脖子领里钻。
衣服早湿透了。
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散发着一股子极难闻的汗臭和火药的焦糊气。
他大半个身子陷在烂泥里。
胸口缠着的纱布已经被血洇红。
每一次呼吸。
肺部都传来火烧一样的刺痛。
嗓子眼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少帅!大少!”
林副官在一旁嚎。
他自己也吸了口毒气,眼里全是泪水。
拿手帕使劲擦。
结果手帕上全是黄泥,越擦眼睛越红。
霍霆霄没吭声。
他把嘴里那块满是尿臊味的温手帕。
狠狠攥了攥。
里面的脏水挤出来,顺着他满是黑泥的手指往下滴。
“守住。”
他声音低沉沙哑。
就在这时。
“福远号”商船。
在江防的大炮声中,狠狠撞在了江北的泥滩上。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船门大开。
风雪中。
那一抹极其鲜艳的红裙子,在漫天的大雾里。
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
洛清晚下了船。
她没有带保镖,手里端着一把汤姆逊冲锋枪。
黑色高筒皮靴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
顺着枪林弹雨的泥潭,朝着霍霆霄所在的战壕冲了过来。
风雨把她的长发吹得乱舞。
有几缕贴在她那张沾满煤灰的白皙小脸上。
看着有些狼狈。
但在霍霆霄眼里。
那简直就是神仙下凡。
霍霆霄隔着满是雾气的望远镜,死死盯着那抹红色。
他的手。
在剧烈地颤抖。
他打了一辈子仗。
见惯了死人,流过血,中过弹。
可他发誓,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害怕得他连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这傻女人。
她知不知道这里有毒气?
她知不知道这江防阵地随时会被炸平?
她居然就这么,穿着一身单薄的红裙子,大喇喇地冲了进来!
霍霆霄的眼眶。
在这一瞬间。
彻底红了。
一向流血不流泪的北方军神,眼泪不争气地。
夺眶而出。
顺着他满是泥污的脸颊,冲刷出两条白色的印子。
“洛清晚……”
他嗓子沙哑,声音在风雨里抖得不成样子。
“砰!”
洛清晚一个滑步。
直接从战壕上滑了下来,大块的泥水溅了霍霆霄一身。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霍霆霄,你还没死呢?”
她声音清冷。
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哭腔。
霍霆霄一把拉过她,把她死死按在自己怀里。
大掌按着她的后脑勺,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碎。
“你个疯女人!”
他声音在抖。
“谁让你来的!”
“滚回船上去!”
“放手。”
洛清晚嫌恶地推开他。
“你身上太臭了,全是汗臭和烟叶子味。”
她从大衣里掏出那个黑亮的简易防毒面具。
“老实点,把这戴上。”
她不由分说,粗暴地把皮带扣在他后脑勺上。
“咔”的一声,带子收紧。
霍霆霄只觉得鼻子一紧。
橡胶和活性炭的怪味直冲脑门。
但意外地。
那股子刺鼻的白菜腐烂味,不见了。
吸进肺里的气,终于顺畅了些。
“这……这是什么?”
他大口喘着气,声音闷在胶皮罩子里。
“防毒面具。”
洛清晚在旁边坐下,手里端着枪。
“南城所有的裁缝不眠不休做了三天,十万套,全运来了。”
她斜了他一眼。
“这下,你那十万大军有救了。”
霍霆霄摘下防毒面具的一角,露出嘴。
他看着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十万套?”
“你全运来了?怎么可能?”
“有钱能使鬼推磨。”
洛清晚冷笑。
“二哥把大洋全换成了金条,买空了南城所有的药店和粮库。”
“霍少帅,你的命现在值十万黄金。”
“你要是死在这儿,我的金条找谁要?”
看着她这副气人却又傲娇的模样。
霍霆霄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他死死地攥着她的手。
手心里的泥水和血,糊了她一手。
“你个傻女人……”
“万一你吸进去了……”
“老娘在雨林里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洛清晚拍了拍他。
“行了,别在这儿婆婆妈妈的。”
“大军换装得怎么样了?”
“林大山已经在发了。”
霍霆霄声音沙哑。
“一师和五师的人,这会儿应该全戴上了。”
“好。”
洛清晚站起身,大衣在风里扑腾。
“杨虎臣的先头部队快摸到城外了。”
“既然有了面具,咱们也该……”
她眼神一寒,露出属于兵王的嗜血。
“去端了那老小子的狗窝了。”
霍霆霄拉住她。
“你留在后面。”
“我不放心。”
“苏老师,你是不是忘了。”
洛清晚把勃朗宁拍在他胸口。
“在这南城,我才是老板。”
“你……”
霍霆霄无语。
但他看着她,眼里满满的都是骄傲。
“好。”
“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