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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而不是活给别人看。”
因为赵一甲傻,这道理他活了四十年才活明白。但这道理,很多人活了一辈子也没活明白。
就像桂子寿那位朋友,言昊然。活了一辈子,活得精彩,活得轰烈,活出了样。但他那一辈子,活自己的时候少,活别人多——既是活给别人看,也是为别人而活。
赵一甲消失的那三个月,去了山东兖州,祭拜了言昊然。往后的每一年里,他都会去,有时是他自己,有时和桂子寿一起。其他时候,他还是杀着别人的鱼,宰着别人的猪,卖着自己的狗肉……
此刻,赵一甲将刚出锅的狗肉狗腿,配着热腾腾的面饼端到桌上。还没等他放稳,莫诗诗已急不可耐地撕下一大块,和着饼塞进嘴中,囫囵地挤出几个字,也亏得赵一甲听得明白:“老赵,坐下来一起吃点儿!”
赵一甲对这个头次来自己店里的客人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有个很好记的名字,从京城来,不知道要去哪儿。不是赵一甲不知道,而是这位客人本身都不知道。此人只在自己店里吃了一个多时辰,也是在吃得累了,喝得乏了的时候和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
可赵一甲喜欢面前这位客人,因为他从没见过一个客人在自己的小店里吃得这么香,吃得这么享受,当然也吃得这么多;也因为这位客人听了其他村民戏谑地、嘲弄地叫自己“赵状元”,而他却称呼自己“老赵”——和桂子寿一样。这让赵一甲觉得很亲切,心里很暖。
赵一甲坐了下来,撕了一小块肉,看见莫诗诗那心疼的眼神,也有点不好意思,“这些不够的话,锅里还有。”莫诗诗嘴里满满当当的,无暇说话,重重点了点头。
“吃得还好么?”赵一甲问了句废话。
“你把那‘么’字儿给去了。”莫诗诗灌了口酒,“我本来琢磨着去扬州城里的‘一刀鲜’,”他抹了抹嘴,“啧”地赞了一声,“这狗腿,一口下去,什么他妈一刀鲜两刀臭的,边儿上玩儿蛋去吧!”不多时,莫诗诗又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光,“你不是说锅里还有么?再来点儿!”
赵一甲张了张口,乖乖地去了后厨,他也好奇着这位已吃了八斤多狗肉,五斤半饼,还喝了六壶酒的客人,还能吃下多少。
莫诗诗已吃得撑了,但还想再吃。他站起身来,美滋滋地伸了伸腿,揉了揉屁股,忽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没放在心上但此刻却有点严重的问题。赵一甲又端上一盆肉,一叠饼。莫诗诗问道:“这顿饭要多少银子?”
“八钱多点,差不多就成。”赵一甲算了许久。从古至今,这世上有过也有着千千万万个赵一甲,为了柴米油盐而奔波,为了衣食住行而劳碌;他们或顾得了身前身后事,却管不得生前生后名。而他们的身前身后事,也是赚个几钱几文,糊口,养家。
在莫诗诗看来,别说是八钱,就是八两,甚至八十两,都值,很值。但问题是,他的口袋里比桌上啃的骨头还干净。他不能堂而皇之地拍拍屁股走人,虽说吃霸王餐这种事他没少做过,洛阳的“谪仙楼”,西湖的“楼外楼”,京城的“太白楼”“燕居阁”“松鹤楼”……
但赵一甲的小店却不同,何况这顿饭是莫诗诗许久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莫诗诗尴尬地说道,“那个,老赵,我身上一文钱银子都没有……”他赶忙接道,“我不是来吃白食的,真的是忘了这茬了。这样,我这身衣裳,还有这块玉,也值些银子,抵做饭钱。”衣裳是从他砸的绸缎庄抢的,上等的苏绣;玉是珠宝店的汉玉,洁白莹润。“要是你还觉得不够,我吃了几斤肉,你就从我身上割几斤。”
赵一甲忙摇了摇头:“我信你。你没钱的话,就算了。还要加点什么么?”
“再来壶酒。”莫诗诗愣了许久,答道,“但这块玉你好歹收下。”
赵一甲没再多说,接了过去。
此时冯老九走进了店里,在莫诗诗邻桌坐下,叫了半斤狗肉,两张饼。冯老九看到赵一甲手中捏着一块玉,他虽不懂这行,却也不难看出那块玉成色甚佳,不是几钱几文能买到的。冯老九酸酸地说道:“这块玉不错啊,是赵状元送给状元夫人的?对了,状元夫人回来没有啊?”
赵一甲支支吾吾地,转身走向后厨。
莫诗诗看出点端倪。他对说话阴阳怪气的冯老九没什么好感,当然也不太客气,“喂,小子,来,跟爷说道说道。”
冯老九斜着瞥了眼莫诗诗,见此人脸生得很,想是过路客,至多不过二十岁年纪。可这小子竟敢对自己这位村里的大人物这般无礼蛮横,他气不打一处来,想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冯老九看莫诗诗生得壮硕,但他自己常年打渔,也有一把子力气,绝不会吃亏。“你叫谁小子呢?”他起身推了莫诗诗一把,推在莫诗诗肩上。
莫诗诗纹丝不动。“别毛手毛脚的,爷问你话呢。”莫诗诗不愿一般见识。但冯老九得寸进尺,狠狠砸出一拳。莫诗诗肩膀微微后缩,接着向前一摆,将冯老九撞出门去,摔在门外的草垛上,在茅草上一弹,碰倒了旁边的粪叉,沾上了不少秽 物。
冯老九又惊又怒,他好歹是聪明人,不敢再造次,远远地小声地骂了几句莫诗诗乡俚粗话逃了去,然后他又挨了一鞭子。
赵一甲端了酒肉出来,却不见了冯老九。莫诗诗笑道:“那位老兄有点事,这些酒肉说送我了。”莫诗诗用饼卷了肉,满满咬了一口,“老赵,跟我说说,有什么糟心事。我给你平了。”
赵一甲犹豫了下,摇了摇头。
莫诗诗“啪”地一拍桌子,吓了赵一甲一跳。他不爽道:“大老爷们儿的,别磨磨唧唧的,爽快点儿!”
赵一甲“咕咚”喝了一大口酒,眼眶泛红。这倒让莫诗诗有些愧疚,也有些厌烦。赵一甲并不指望着莫诗诗能帮到自己,在他眼里,莫诗诗只是一个很能吃的却没银子的食客,多半也是个落魄的人;何况自己与他并无交情,往后也不会有什么来往。
他还是说了。有些话憋在心里久了,想对人倾诉;有时候倾诉最好的对象,是陌生人……
“什么?你媳妇儿被人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