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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布以来,天南海北的江湖中人有如过江之鲫一般前来太行,欲取言啸轩项上人头。这些来人十有八九是些学过几年粗浅功夫便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之蛙,倒也让太行派的年轻弟子多了些与人比武切磋的机会。
“若只是这点事,你不会来跟我说的。”言啸轩听出言舒弦外有音。
“有个人不太好打发。”言舒说道,“他叫齐峰,大同府的捕头。他是为师叔而来,却非为了天青悬赏,而是请罪。”
“齐峰,倒也算是个人物,带他过来吧。”言啸轩并不上心。
言舒笑道:“不瞒师叔,齐捕头正在林中等着。”
“你倒替我做主了。”言啸轩笑着哼了一声,站起身来。
言啸轩看到齐峰,微微皱了皱眉头。齐峰赤裸着上身,背上缚着数根一指多粗的荆条。荆刺在他结实的后背上划出密密麻麻的伤痕,鲜血淋漓。
齐峰未见过言啸轩,但绝不会认错。他单膝跪地,郑重言道:“齐峰向前辈请罪。”负荆请罪。
“齐捕头还是起身说话吧。”言啸轩微微俯身,在齐峰臂上一抬,既是令齐峰勿要多礼,也存了几分试探的意思。
齐峰只觉对方手上传来的劲力沛然,深浅难测。他不便也不敢冒然相抗,只有潜运内力,顺着言啸轩的劲力轻而稳地站起身来。
言啸轩这一抬虽只用了三四分功力,却也微微诧异齐峰竟能这般轻而易举地应对,不禁对他高看了几分,暗想太行弟子中,除了言舒外无人能出其右。
齐峰起身后,却感言啸轩那一抬劲力未消,扔将自己向后推去,他侧肩撤步方才化解。他不禁讶然言啸轩这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托,劲力竟这般绵长。
“齐捕头与我素不相识,何罪之有?”言啸轩问道。
言啸轩双眸漆黑如墨,仿佛能看穿齐峰心中所思所想。齐峰不敢与之对视,沉声答道:“纵不相识,也会得罪。”
“既不相识,纵然得罪,也无须赔罪。”言啸轩说着,手中长剑陡然挥出。
齐峰眼前一花,背上荆条已然脱落。他只觉背后一凉,却未有丝毫痛楚,不禁骇然。他的后背与荆棘皮刺相连,若说一剑斩断荆条而长剑本身不伤及皮肉,齐峰自问也不难做到;可言啸轩这一剑斩断荆条而荆刺竟未划破后背,手上劲力运使之巧,拿捏之准,可谓神乎其技。
言啸轩的话语也同样不易应对。齐峰沉思了片刻,回应道:“于心不安。”又补了一句,“问心有愧。”
“让人心安,让人问心无愧的,不是请罪,而是赎罪。”言啸轩说道。
“不是请罪,而是赎罪……”齐峰嘴里喃喃念叨着,直到言舒出言提醒才缓过神来,回答道:“贵派有位叫陈轩宇的弟子,我虽无意害他,却陷他于危境之中。”
“我派并无此人。”言啸轩说道。
“呃…”言舒神情古怪地干笑了一声,“有的。他是刘师叔近来收的徒弟。”
言啸轩古怪地笑了笑,干咳了一声。
齐峰一五一十地说了,飘香院的争端,天青悬赏,连常凡渊的死齐峰也没有隐瞒。言啸轩静静听着,不发一言。齐峰沉声道:“常坛主是陷堂主最亲信的属下,听说陷堂主将常坛主的死归咎于陈轩宇,或会亲自出马……”其意不言而喻。齐峰又补上一句,“在下所言句句属实。”
言啸轩说道:“你来找我,而不是掌门师兄。齐捕头有话直说吧。”
“我与陷堂主有深仇大恨,不死不休。”齐峰犹豫了片刻,实话实说道,“但凭我一人之力想要杀他无异于痴人说梦。我想请前辈助我。”
“除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外,我想不到更好的理由。”言啸轩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没有理由。
齐峰说道:“四年前大同府大通钱庄的钱老板被害身亡,是陷堂主与常坛主所为。他们将此事栽赃给前辈,我也在其中推波助澜,销毁和伪造了证据。之后江湖传言此事是前辈所为。在下也为此事向前辈请罪,也本以为此事或能让前辈出手相助,但和前辈说了一席话,我想我已知道了答案。”他说罢,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等等。”
“前辈答应了?”齐峰喜出望外。
“不。我有几句话想说。”
“请讲。”齐峰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仇恨是沉重的,”言啸轩缓缓说道:“当你背负起来,或许余生都无法挣脱。”
“前辈是劝我放弃报仇?”
“我也被这镣铐所束缚。”言啸轩摇头道,“世上有些事,本就知不可为而为之。倘若有一天你手刃仇人,不嫌弃的话,来太行找我,我请你喝酒。”
“多谢。”齐峰头也不回地离去,他背后的鲜血已凝固。横七竖八的伤痕有粗有细,像是掌纹,或许也像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