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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酒酿了两遭,嗯,没错的。头一回是二十年前,或是十九年,差不多;四年前又勾兑加酿了一次,还添了些别的料,有松子,梅果,还有什么呢……”他又咂了一口,接着苦思冥想起来……
陈轩宇又是佩服、又是好笑,跟着喝了一口,只有酒味,他不甘寂寞地猜道:“还有竹笋吧?”
“别裹乱。”青年啐道,随着“咦”了一声,满是惊讶,“还真他妈是竹笋,你怎么尝出来了?!”
陈轩宇笑道,“蒙的。你说了有松子,有梅果,我想加上竹笋正应了岁寒三友之趣。”
“岁寒三友?那是谁?”青年不解道。
“不是谁,是松、竹、梅,经寒冬而不衰,象征君子的铮铮傲骨、高洁品性。”陈轩宇解释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就是花花草草的么。”青年不以为然地说道,“不过真的妙,有松子的清香,梅果的幽香,还有竹笋的鲜香……我看你不会酒,酒量也不怎么地。”
“差强人意,和我的剑法差不多。”陈轩宇客套自谦了一句。他自认酒量颇佳,剑法亦然。男人也好,男孩也罢,总会好些面子,至少在两种场合鲜有例外——酒桌上,床上。
可那青年性情耿直得百无禁忌,他或许明白客套却绝不会虚与委蛇的客套。“那你酒量的确不怎么样。”
陈轩宇郁闷归郁闷,也没什么好反驳,“我酒品和酒胆不错。”
“怎么算不错?”青年饶有兴致地问道。
“一杯不会醉,千杯必定陪。”陈轩宇笑道。
“好!”青年破天荒地赞了一声,“你叫什么?”
“陈轩宇。器宇轩昂的轩,器宇轩昂的宇。”
“又是轩又是宇的,忒也俗气,大街上一撮一簸箕。”青年撅了噘嘴评论道。
“你呢?赵俊生,钱子豪,孙伟还是李狗蛋?”陈轩宇反唇相讥。
“去你大爷的!”青年听得乐了,“你记好了,我叫莫诗诗。”
陈轩宇听了也乐了,“从你身上,看不到一星半点的‘诗’,毕竟你姓了一个‘莫’字。来,为相识,走一个。”
举杯。
这二人一个脸皮厚且自来熟,另一个脸皮更厚;两人又都是直来直去毫不做作的性子,加之美酒相佐,觥筹交错,聊得投缘。
“你的客人来了,”陈轩宇努了努嘴,“不速之客。”莫诗诗依言看去,看到了钱师爷,亦步亦趋,局促不安。
钱师爷走到桌旁,微弓着身子站着,脸上陪着笑。“小人钱奉,大同府的师爷。见过莫公子。”
“有屁就放。”莫诗诗不墨迹。
钱师爷脸上仍挂着笑,笑得稍稍僵硬了些,僵硬中带着两三分尴尬。“小人啰嗦。之前小人多有冒犯,万望公子大人大量,包容海涵。薄礼菲仪,聊表歉意,请笑纳。”他说着,取出一封红绸,双手捧着,轻放在桌上,小心地打开,八锭十两的金元宝。“
莫诗诗打了个酒嗝,抹了抹嘴。“撂这儿得了,滚吧。”
钱师爷却没有走的意思。“小人还有件事向公子相询。有个叫陈轩宇的,可是公子的朋友?”
“我和那小子不熟。”莫诗诗说着,瞥了陈轩宇一眼。
“那小人告辞了。”钱师爷说罢,鞠了一躬。
“慢慢,不急着走呢,”莫诗诗拦下了钱师爷,兴致大起,口沫横飞地说道,“那小子干了什么缺德事儿了?嗯,我看他那样儿,估摸着是犯了花事儿,祸害了哪家黄花闺女吧?”他一口京腔又脆生又俏皮,话语也阴损得紧,听得陈轩宇咬牙切齿。他更得意了。
“不是。”钱师爷苦笑一声,“他和本府的薛公子有点小摩擦。”
“薛公子,什么东西?”莫诗诗又倒了杯酒,只给自己倒。他越喝越馋。
“不是东西。”未等钱师爷作答,陈轩宇插口道,又跟了一句,“和你一样。”
莫诗诗“呸”了一声,一时难以回击。钱师爷说道:“若那陈轩宇是莫公子的朋友,小人会从中斡旋调解。”
“我说过和那小子不熟。”莫诗诗看着钱师爷。钱师爷不动声色。“你知道他是谁么?”莫诗诗指了指陈轩宇。
“请公子示下。”钱师爷的回答算不上回答,却又是聪明的回答。这是他进门以来头一次将目光投向陈轩宇。
“钱师爷早就知道了。”陈轩宇笑道。
“哦?这话怎么说?”莫诗诗不解。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钱师爷来找你赔礼道歉,只是个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我,受宠若惊啊。像你这号人,钱师爷躲都躲不及呢,怎么会巴巴地来?只是他看到咱俩坐一起把酒言欢,或许觉得事情不那么好办,先谈谈你的口风。听你说和我不熟,正是他所盼望的,他当即就要告辞离去,或许怕你改口吧。”陈轩宇侃侃而谈道。
“有点儿意思。”莫诗诗饶有兴致地听着,又问道,“那我如果说咱们是朋友呢?”
“那就不好说了,我又不是钱师爷。”陈轩宇耸了耸肩,“或真会像他说的那样从中调解,但我更觉得他会装糊涂,置若罔闻。”
“为什么?”
“你这都想不明白?”陈轩宇作出一副鄙夷神情。
“哦。他收了那什么公子的好处。”莫诗诗略一思索,也得出了答案。
“哟,你不傻啊!”陈轩宇夸张地讶道。
“去你大爷的!”莫诗诗笑骂道,“呼”地拍出一掌。陈轩宇笑着迎了一掌。双掌相交,震得桌椅吱呀作响。陈轩宇又问道:“你猜猜钱师爷得了什么好处?”
莫诗诗歪着脑袋,直看得钱师爷发毛。“这金银财宝,好酒烂肉,漂亮娘们儿。”
“你说话就不能文雅点么?”陈轩宇笑着抱怨了声,“钱师爷不像你,他是雅人。”
钱师爷不敢与陈轩宇的目光接触。他意识到面前这两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远比他想象地难对付。
“我不太懂古玩,不过也不能看出钱师爷的扇子、玉佩,还有手上的扳指,都不是寻常物件。那姓薛的托人办事,想来会投其所好。只是不知道是薛公子,还是齐捕头出的主意。”陈轩宇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说道。
钱师爷彷徨不定。他不知道该不该为了那方古砚,开罪于面前这个,或这两个年轻人。“全听公子的计较。”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陈轩宇笑道,脸颊上的小酒窝若隐若现。“接着办吧,我挺期待的。这也在齐捕头的预料之中吧。”
钱师爷走出了一笑楼。午后的春风带着些凉意,凉的是他背上的冷汗。他不知道自己的抉择是对是错。他又恶毒地想:“等你的名字上了‘天青悬赏令’,看你还能不能笑得这么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