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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笑得更苦了,无奈地又干了满满一大碗酒。两大碗烈酒猛地下肚,饶是他酒量甚宏,也不那么好受。他心中暗道:“天底下的娘们,除了你谁还会这么喝酒?!”
“好事成双,好酒在三,再来一碗!”孙三娘劝道。
“这碗就免了吧。等下我还有事向大哥说。”尹雄图推却道。
“你要与大哥议事还喝什么酒?”孙三娘不悦道。大江盟自盟主而下素来行事有规有矩。盟主不好酒,也不信饮酒误事这等说法,更从未因贪杯而怪责过帮中兄弟。但帮中兄弟敬重盟主,于是有了“饮酒不议事,议事不饮酒”这不成文的规矩。
“还不是你要我喝的。”尹雄图心中暗想。但他口中却不能这么说,“并非是帮中事务,而是些不太要紧的闲事。”
“既然是闲事,还去打扰大哥。”孙三娘不满道。
“虽说是闲事,不过大哥会有些兴趣的。”尹雄图解释道。
“先说说看,我最喜欢管闲事。”说话间,孙三娘手中的羊腿已吃了大半,更有四五碗酒下肚,直叫尹雄图暗暗咋舌。那一大坛酒已然空空,孙三娘飞起一脚,将那坛子踢飞,不偏不倚地落在舱角,滴溜溜地转着。
“青花会新一期的悬赏,在江湖上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尹雄图开口道,耍了个不大不小的心眼。
孙三娘摆了摆手道:“我对青花会的事没兴趣。”她不等尹雄图说完打断道。
“那就说说你吧,近况如何?”尹雄图转而说道。他提气运功,周身发汗,蒸散了许些酒意。他不愿带着满身酒气去找盟主叙话。
“一肚子气。”孙三娘不爽道。
“江湖上还有人敢招惹你?”尹雄图奇道。
孙三娘答道:“仙居派的王老爷子你可识得?”
“听说此人品性端正,素有侠名,武功也算过得去。宋五弟和他关系不错。他惹到你了?”尹雄图说道。
“王老爷子膝下只有一子。他那儿子前些年娶了亲,姑娘短命,过门没几个月就没了。那小子自己熬了几年,又和一个小户人家的姑娘好上了。王老爷子不同意这门亲,觉得门不当户不对的。那小子也是个软骨头,就这么和那姑娘断了。姑娘伤心欲绝,要寻短见,还好让我碰上了。”
“你当然会管这事了。”尹雄图说道,他清楚孙三娘的性子,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一套在孙三娘这是行不通的。他心中不由想到:“得和宋五弟说说,让他从中调节一番,别生出什么事端,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孙三娘说道:“我生平最恨的,一是见利忘义,再是负心薄幸。我带那姑娘,上门找他们父子理论。”
“只是理论?”尹雄图问道。
“他们父子做得还算合我意,也还好那小子对姑娘有情,不然就不只是理论了。”孙三娘哼了一声道。尹雄图听了,终于松了口气。孙三娘继续道:“老娘要那小子给句准话,要么堂堂正正做个男人,要么就再他妈别做男人了。”
“怎么才算堂堂正正地做个男人?”尹雄图问道。他明白再也别做男人的意思,双腿不由紧了紧。
孙三娘答道:“还能怎么着,老娘做媒主婚,就地成亲洞房。”
“有孙三娘主婚,王老爷子还能有什么怨言。不过嫁娶是大事,匆匆忙忙的怕是不好吧。”尹雄图笑道。
“怎么不好?男欢女爱,这就够了。还管那些条条框框的劳什子作甚?”孙三娘反问道,“可大哥知道了这事,说了我一通。”
“照啊!大哥也觉得太草率了吧。”尹雄图不服道。
“大哥是何等人,怎会和你一样俗不可耐?”孙三娘不屑道,“大哥说我虽成了好事,但要注意方式。若是传将出去,江湖中人会觉得咱们大江盟行事太过霸道,于王老爷子的面子不好看。于是大哥修了封信致歉,又置了一对玉麒麟做贺礼,让宋五弟登门拜访王老爷子。这下可美了王老爷子,整日将此事挂在嘴边。”
尹雄图皱眉道:“大哥修书致歉那是谦和有礼,王老爷子怎么这规矩都不懂。”
孙三娘“呸”了一声道:“那老小子真敢这么说,老娘早去撕烂他的嘴了,哪还会在这里和你喝酒废话?他逢人就说他儿子娶亲,咱大哥都送了贺礼道喜,也没口地称赞大哥的好。”
“这不皆大欢喜么?你又有什么好气的?”尹雄图不解道。
“哼,他一家是皆大欢喜,小的成了愿,老的挣了脸。可老娘忙活了这么久,落得什么?只有王老爷子送来的两坛子喜酒。”孙三娘说着,用美丽而娇嫩的双手比划了下酒坛的大小,至少有四十多斤分量。可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尹雄图啼笑皆非,“那么点酒都不够润嗓子的,还淡得没点鸟味!”
“不过成了好事,我也就抱怨两句。”孙三娘笑着,又取来一坛酒,拍开封泥,满上一大碗。
“我说三娘,你看小一辈的都成家立业了,你也该收敛收敛性子,找个婆家了吧?”尹雄图笑道。
孙三娘怒道:“你他妈消遣起老娘来了?!成,老娘这就嫁给你,你敢不娶么?”
尹雄图听了脸上一黑,忙拱手告了声罪,匆匆离去。舱中回荡着孙三娘爽朗的笑声。
船舱的尽头有一扇门,门通着一道长廊,长廊的尽头是一间屋。尹雄图驻足在屋前,轻轻叩门。“进来吧。”屋内传来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这间屋很小,屋中陈设更是简单,一盏灯,一张桌。灯芯的火苗很是微弱,仅能看清桌上整齐地摆着几摞书信,几本账目,一支笔,一方砚,一杯水;还有桌后站着的那个人,虽没有多魁梧,但他站在那里,仿佛头顶着天,脚踏着地。他站得很稳,稳得如同在江面上行驶的这艘大船,如同江湖中大江盟不可动摇的地位。
“屋里没有设座,尹老弟将就下,站着说话吧。”那人笑道。在他看来,站比坐更让人心静,水比酒更让人清醒,黑暗比光明更让人谨慎。而他时时刻刻都要保持着心静、清醒、谨慎,因为他的决策或许关乎着大江盟万千兄弟们的祸福生死——他是何天低,大江盟的盟主。
“有话就说吧,我能一心二用。是青花会的事?”何天低一边回复着书信,一边说道。
“大哥是怎么知道的?”尹雄图不禁奇道。
何天低笑道:“我听到三娘的笑声了。”他见尹雄图仍是不明所以,便解释道,“你要有正事找我,既不会和三娘闲聊,也不会喝酒了。而三娘没兴趣的闲事,多半是关于青花会的。”
“是青花会的天青悬赏令。”尹雄图心悦诚服,“有一桩悬赏仍未完结,赏额三万两银子。大哥能否猜到悬赏的是何人?”
“不是咱们帮中的兄弟就行了。”何天低手中的笔稍微顿了下,答道,“是言啸轩吧。”
“神了!大哥怎么猜到的?”尹雄图五体投地。
何天低微笑道,“遇事要去想,而不能靠猜。若有了先入为主的臆测,多少会想影响判断,不可取。”他见尹雄图受教地点了点头,继续道:“近来除了言啸轩,江湖中也没什么大的风浪了。再就是,天上或许会掉馅饼,但江湖中绝没有白吃的酒饭。天青悬赏令中赏额上万的绝没有容易事,更何况三万两这么大手笔了。”
“大哥有什么看法?”
何天低听闻,放下了手中的笔,闭目沉思着。良久,他缓缓叹道:“青花会这一招真是高明!吩咐下去,帮中的兄弟们,绝不能淌这趟浑水。”何天低顿了顿,笑着说道,“还有,此事三娘知道就算了。若她不知道,尽量瞒着她。”
尹雄图看着何天低古怪的笑容,脸上微微抽搐了下,试探地问道:“大哥的意思,那不成言啸天和三娘有……”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将吐露到嘴边的“有一腿”三个字咽回肚里去。
“不是三娘,是她的义妹,玉女剑派的陆芊芊陆女侠,你没听过?”何天低笑问道。
尹雄图摇头,不无羡慕地说道:“我听说过言啸轩的一些风流事,倒不知他和那位陆姑娘也有过一段。他也真不简单,往来的都是一等一的美人。”
何天低淡淡道:“这是风流债。债,总归是要偿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