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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招。他明白若退了这一步,陈轩宇后续攻势会源源不绝。亏得陆老二皮糙肉厚有着一身蛮劲,更有着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直到撞碎南墙方才摇一摇头这般傻愣愣一根筋的勇气,身上又挨了三拳两掌,却一步不退。
陈轩宇只道对手全无还手之力,心中更是得意。他见陆老二下盘稳固,而上身门户大开。“就是此时!”陈轩宇暗道,一步侧跨,左手扣向陆老二右肩,右手拿向陆老二脖颈,跟上一招“醉卧罗汉”。陆老二“嘿”地一声,双掌一拍,慢吞吞地伸向陈轩宇手臂。
陈轩宇怎能想到陆老二心中也打着小算盘,刻意卖了这个破绽。他见陆老二的动作既慢且拙,自是不加理睬,只道他是黔驴技穷。可令陈轩宇始料未及,陆老二双手一顿一错,竟鬼使神差地将自己脉门扣住。陈轩宇危急之下不由细想,右手缩回,并出两指插向陆老二双目。二人这一招拆罢,形势登时逆转。
陈轩宇心中固是不明所以,而陆老二也是茫茫然然。他本是信心满满,想着定能将陈轩宇收拾得服服帖帖。可数招拆罢,竟发觉自己远非敌手。无奈之下他只得兵行险招,上盘刻意卖个破绽,使出一招“苍鹰搏兔”的后半式。鹰爪擒拿手共十九路,招式狠险,劲势刚猛。这招“苍鹰搏兔”招出似慢实快,似拙实巧,要旨在于料敌于先。可贴身拳脚相搏攻守胜负尽在呼吸之间,想要料敌于先又谈何容易?又何况这招“苍鹰搏兔”劲力收发变换亦是极难,没有数年的苦功绝难掌握。即便是陆言对这招也不敢说是驾轻就熟,又何况是只学得一鳞半爪的陆老二?巧的是陆老二别无取胜之法,只有赶鸭子上架,蒙上了求胜心切长驱直入的陈轩宇,竟误打误撞地将这一招使得恰到好处,扣住了陈轩宇脉门。
陆老二正迷糊着,既不知道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又想不明白在此情形下该怎样化胜势为胜利。直到陈轩宇两指插向自己双眼,他才反应过来,却已不及将对手制住。他手上发力,一带一推,将陈轩宇狠狠摔了出去。
陈轩宇脉门受制,手上乏力,“腾腾腾”踉踉跄跄地倒退三步,若非他武功已有根底,怕是会被摔个七荤八素。
陆老二得势,嘴上更不饶人,夸张地说道:“呦!这招莫非便是传说中的‘恶狗扑屎’?果然厉害!”
陈轩宇脸上一红,心中既羞且愧:“要不是我大意轻敌,也不会受这窝囊气。唉,吴叔总说我浮滑跳脱,定力不够,是学武大忌。对手若不是陆老二,而是真正的高手,我已然败了。可对手若真是高手,我还会贪功冒进么?算了,若对手真是高手,我轻敌也好重敌也罢,都没有胜算。”
陈轩宇心思起伏间,又听陆老二叫嚣起来:“怂了?怕了?乖乖认输投降,少受点皮肉之苦。”
“怕了,我怕你怕我!”陈轩宇笑着回了一句。以他的脸皮,略微羞惭了片刻,也就释然了。和身欺上,递出一记“进步捶”,身进手脚随,身以滚而起,手以滚而出,攻向陆老二。
陈轩宇自打习武以来,常与吴盛拆招。莫说是求得一胜,吴盛说是拆五招,陈轩宇就过不了六式。此刻与陆老二交手,他只觉生平鲜有乐事更甚于此。同样是这套罗汉拳,平素里独自练将着寡淡无趣,此刻却让陈轩宇兴致盎然,妙趣无穷,甚至有机会能一击而胜却刻意收手,只盼与陆老二打个三五时辰乃至十天半月;至于陆老二则是另一番光景,只仗着学得半生不熟的几招鹰爪擒拿手苦苦支撑,身上已挨了不少拳脚,心中后悔不迭,为何方才不见好就收,为何要在开打前甩出那件厚厚的皮袄。
观战的陆言此时心中颇觉惊奇。他看得清楚,陈轩宇所学的是正宗的少林罗汉拳。
罗汉拳在江湖中流传甚广,不少锄田为生的农人,砍柴为业的樵夫,也会耍个一招半式。可这等罗汉拳,虽说源于少林,却比正宗的少林罗汉拳大为简易,用以强身健体固然颇有成效,但若临阵对敌,威力却大打折扣。
更令陆言诧异的是,陈轩宇的拳法虽说稚拙,但根基稳固,进则有度,退则有法,拳出有力,掌发有气,显是有名师教导。陆言看向吴盛,一袭单衣,倚坐在树下,悠悠哉哉地喝着酒,洒然若仙。他心中一凛:“寒冬腊月,此人只着一身单衣,足见内功精绝,可御寒暑。有这本事,为何会在这小小的县衙里当个衙役?”他走上前去,拜倒行礼道:“晚辈那不成器的兄弟先前多有不敬,请前辈恕罪。”
吴盛笑道:“他说对了一半。我是个衙役,只是不算臭。”
陆言也笑了,又试探着问道:“不知前辈高姓大名,可是少林门人?”
吴盛缓缓摇头道:“不是。我只是个酒鬼,在此间偷个清闲日子。”
陆言没有再问,注意到吴盛的刀。刀在鞘中,刀鞘古朴,通体漆黑,隐渗紫光,上面刻烙着或疏或密的纹路,玄奥诡异。刀虽在鞘中,可陆言依旧能感受得到这柄刀绝非是凡物,甚至隐隐感觉到危险。陆言犹豫了片刻,终还是开口问道:“前辈手中的刀,可否借晚辈一观?”
“不能。”吴盛的回答很干脆,斩钉截铁。只有一种人看过吴盛的刀,敌人。而那些敌人,大多成了另一种人,死人。
陆言欠身道,“晚辈无状,前辈勿怪。”
“无妨。”
“前辈可否赏口酒喝祛祛寒?”陆言问道。
“接着,”吴盛一声,手腕一抖,酒葫芦已脱手,飞掷向陆言。
“考较我功夫来着。”陆言心道。那酒葫芦没有一丝一毫旋转,但破空之声异常响亮。更令他讶异的是,酒葫芦没有塞上,却没有一滴酒洒出,足见这一掷势之劲,力之巧。陆言双手一错,轻轻在酒葫芦上一托,顺着劲力后撤一步,微一矮身,手上一缩,再又一撑,将这一掷之力化解地恰到好处,稳稳拿住酒葫芦。恰在此时,陆言忽地由手到臂一震,忍不住“登登”后退两步,美酒溅出,点点滴滴洒落。
寒冷的天,温热的酒。
陆言心中暗想:“这一掷劲势刚猛却无霸凌之意,蕴藏的后劲更巧妙绵长,鹰爪门中,能有这造诣的寥寥无几……”他注意到吴盛的手,右手,粗糙厚实,手背青筋隆结,断了两根手指。
“可惜了。”吴盛叹道。
陆言歉道:“晚辈功夫浅陋,让前辈见笑了。”
“你的功夫不错,没什么可惜的。”吴盛摇头道,“可惜的是这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