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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居然在梅尔辛港堂而皇之地装货,晚上八点起航。常规航线。
常规航线。
那就是说,宋和平没有改道,没有耍花招,准备像其他普通货船一样走博斯普鲁斯海峡,进黑海,然后去德萨。
他要么是不知道俄国人目前盯黑海盯得很死,要么是知道了但不在乎。
罗宾不认为宋和平不知道。
能让阿尔斯兰低头的人,不会不知道黑海那边有什么在等著。
他知道,但他还是这么走。
为什么?
罗宾想了三秒,没想出来。
他从床上起来,光著脚走到客厅。
地板很凉,那种瓷砖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
茶几上还有昨天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他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他就那么坐著,盯著对面的墙,坐了很久。
墙上挂著一幅画,是酒店统一配的装饰品。
阿拉伯风格的抽象图案,红色的线条在金色的底子上扭曲著,看起来像是一团乱麻。
他盯著那团乱麻,脑子里还是在想那个问题。
宋和平为什么走常规航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无论宋和平怎么走,俄国人都会在那片海域等著。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梅尔辛,是安卡拉那边的自己人。
是自己派去的一个叫做戴维斯的下属。
「SIR,奥凯那边来消息了。俄国人那边已经收到情报,正在核实。按照我们的预计,明天中午之前,他们会派船进入黑海,搜索宋和平的那艘船。」
罗宾「嗯」了一声。
戴维斯又说:「还有一件事。你让我查宋和平为什么能从阿达纳海关放出来,我们查了一下他们关长阿尔斯兰的资料。他有两个孩子在北欧的某个国际学校读书,老婆也在那边长居,在当地买了豪宅,宋和平的人曾经在欧洲有入境记录,所以……」
他没说完,但言下之意像退潮时候露出水面的礁石一样明显。
罗宾沉默了一秒。
「北欧。」他喃喃自语地念叨了一下。
「对。北欧。两个都在北欧哥本哈根。儿子十五岁,上中学。女儿二十一岁,学油画的。资料显示,她去年在哥本哈根办过一次小型画展,当地媒体有报导。」
罗宾没说话。
他在想宋和平是从哪里拿到的这些信息。
哥本哈根……
一切似乎都已经非常清楚了。
他终于知道这次如此重要的押送过程,为什么只有宋和平一个人跟车队走。
「知道了。」
罗宾感觉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不由得烦躁起来,他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心情,顺手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坐在沙发上。
窗外,巴格达的夜晚一如既往地不安静。远处又有枪声响起,比刚才密集一些。
他听了几秒,分辨不出是交火还是庆祝。
然后他就不听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著宋和平此刻在干什么。
在码头上看著最后一箱货装船?
在跟那个老船长讨论航线?
还是在某个地方等著,等著船起航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再过十几个小时,那艘船就会离开梅尔辛。
再过二十四个小时,它就会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
再过四十八个小时,它就会进入黑海。
而俄国人的巡逻舰,已经在路上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戴维斯发了一条消息。
「确定俄国人获得「安纳托利亚之星』号的情报,确保他们能准确拦截这艘船。」
他按下发送键。
消息消失在屏幕里。
他看著那个发送成功的提示,看著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勾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重新闭上眼睛。
土鸡国。
梅尔辛港三号泊位。
晚上七点五十分。
天已经完全黑了。
港口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随著海浪轻轻晃动。
那些光影有红的,有绿的,有白的,在水里扭动著,像是某种深海生物。远处有几艘货轮正在缓缓移动,船上的灯光星星点点,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三号泊位上的安纳托利亚之星已经做好了起航的准备。
货舱盖全部关好了,那些巨大的钢铁舱盖紧紧闭合著,把货柜关在黑暗里。
甲板上的工具都收拾干净了,钢丝绳卷得整整齐齐,吊臂固定在支架上。
船上的灯全部亮著一一舷窗里的灯,甲板上的灯,船尾的航行灯,还有驾驶里的灯。
整艘船灯火通明,在黑夜里像一座小小的城市。
舷梯放著。
穆斯塔法站在舷梯边上,等著他。
看到宋和平走过来,穆斯塔法擡起手,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五十二分。」他说,「可以上船了。」
宋和平走上舷梯。
那铁梯在他脚下咣当作响。
他走到甲板上,穆斯塔法跟在后面。
「都准备好了?」宋和平问。
穆斯塔法点点头。
「货装好了。燃油加满了。淡水也补给了。海关的手续都办完了,离港许可已经拿到了。」他顿了顿,「就等潮水。」
他朝驾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八点十分,潮水涨到最高。那时候走,最省油。」
宋和平点点头。
他站在甲板上,朝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码头上很安静。那些白天忙碌的起重机现在都停著,吊臂高高扬起,在夜空里投下巨大的剪影。那些卡车都开走了,装卸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人在收拾最后的工具。
港口的路灯亮著,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
远处,货柜堆场的灯光亮如白昼。
那些货柜整整齐齐码放著,像巨大的积木。
堆场里有起重机还在作业,吊臂转动著,但离得很远,听不见声音。
「走吧。」穆斯塔法说,「去驾驶。」
他们沿著甲板往船尾走。
安纳托利亚之星的甲板很宽敞,但堆满了东西,都是缆绳、救生设备、通风管、各种管道和阀门之类。他们绕过那些东西,走到船尾,爬上一道铁梯,进了驾驶。
驾驶很大,三面都是玻璃窗,能看见整个船身和海面。
正中间是舵轮,舵轮旁边是各种仪表和显示屏。
雷达、GPS、电子海图、发动机转速表、舵角指示器,一应俱全。
驾驶里站著三个人。
一个年轻的驾驶员,一个舵工,还有一个穿著深蓝色制服的大副。
穆斯塔法走过去,跟大副说了几句话。
大副点点头,走到雷达前面,开始检查什么。
宋和平站在驾驶右侧的玻璃窗前,看著外面的海面。
夜色里的海很黑,看不见水,只看见那些倒映在水里的灯光在晃动。
港口外面,有一串灯光在移动一一那是一艘拖轮,正缓缓朝这边开过来。
「拖轮来了。」穆斯塔法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十分钟后解缆。」
宋和平看著那艘拖轮越来越近。那是一艘小红船,船身很小,但马力很大。
它开过来的时候,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宋先生。」穆斯塔法突然说。
宋和平转过头。
「到了海上。」穆斯塔法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看见什么,都要听我的。这艘船我开了十五年,我闭著眼睛都知道它怎么走。但在黑海上,光知道怎么走不够。」
他顿了顿又道:「得知道怎么活。」
宋和平说:「我知道。」
穆斯塔法点点头。
他转身朝舵轮走去,开始发号施令。
「解缆!」
声音在驾驶里回荡。
年轻的驾驶员拿起对讲机,朝船头船尾的人喊话。
那边传来回应声,断断续续的。
「船头缆绳已解!」
「船尾缆绳已解!」
拖轮开始发力。
那艘小红船的发动机轰鸣起来,船尾翻起更大的浪花。
它顶著安纳托利亚之星的船身,慢慢把船推离码头。
船动了。
那种感觉很轻微,但宋和平能感觉到。
脚下的甲板在微微震动,船身在慢慢转动。
码头上的灯光开始往后退,越来越远。
穆斯塔法站在舵轮旁边,盯著雷达屏幕。他的脸在雷达的绿光里忽明忽暗,表情看不清楚。「慢速前进。」他说。
舵工推下操纵杆。船身震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宋和平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海面。
港口越来越远了。那些灯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船头的浪花在黑暗中翻涌,白色的,像是雪。
船驶出防波堤的时候,海浪大了一些。
船身开始轻轻摇晃,那种摇晃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呼吸。
穆斯塔法说:「出了防波堤就是开阔海域了,天亮之前,我们沿著海岸线往北走。白天过海峡,晚上进黑海。」
他看著宋和平。
「进了黑海之后呢?」
宋和平没说话。
他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看著那些在黑暗中翻涌的浪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进了黑海之后,我会联络鸟克篮人。」
穆斯塔法点头道:「好,到时候你来负责联络,我负责安排倒货。」
船继续往前开。
梅尔辛港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下。
前方是茫茫的夜,茫茫的海,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船头的浪花在黑暗中翻涌,白色得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