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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没有节奏的歌。
第七个货柜运过去的时候,出了一点状况。
一个浪打过来,两艘船突然错动了一下。
正在跳板上行驶的那辆叉车猛地一晃,左边的轮胎离开了钢板,整个车身向左侧倾斜。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住了。
叉车司机,甲板上的水手,吊机操作员,全都看著那辆叉车。
叉车悬在那里。
左边两个轮胎悬在空中,右边两个轮胎还在钢板上。
整个车体倾斜成三十度角,驾驶室里的司机紧紧握著方向盘,身子悬在安全带的保护下,脸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收缩成两个小点,额头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动。
只要叉车再倾斜一度,它就会翻下去。
下面是黑沉沉的海水,二十多米深的黑海,一个二十多吨重的叉车加上一个二十多吨重的货柜,掉下去连水花都溅不起多少。
司机和那个货柜会一起沉入海底,等天亮的时候,海面上只会剩下几圈涟漪,和一些浮起来的油污。司机屏住呼吸。
他的手轻轻动著,一点一点调整方向盘,让叉齿的方向对准对面那艘船的甲板。
他的脚放在油门上,但没有踩下去。
他在等
等两艘船的相对运动停下来,等那千分之一秒的平衡。
海浪在继续。
两艘船还在摇晃。
叉车随著船的摇晃而倾斜,角度越来越大三十一度,三十二度,三十三度。
司机的脸已经白了。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
然后,那个瞬间来了。
两艘船同时停在了摇摆的极点一一安纳托利亚之星到了倾斜的最高点,对面那艘船到了倾斜的最低点。在那个瞬间,两艘船的相对位置是静止的,跳板是水平的,叉车的四个轮胎都在同一个平面上。司机踩下了油门。
发动机轰鸣起来。轮胎在钢板上打滑,冒出一阵白烟,钢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但叉车没有动。
它还在那里,倾斜著,悬著。
轮胎在钢板上空转,橡胶烧焦的味道飘散在夜风里。
司机又踩了一下油门,同时打了一下方向盘。
这一次,轮胎抓住了。
叉车往前冲了一下,左边两个轮胎落回钢板上,整个车身猛地一震,稳住了。
它继续往前开,开过跳板,开上对面那艘船的甲板,放下货柜。
然后司机把车停下来,趴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对面船上的人跑过去,把他从驾驶室里扶出来。
他的腿软得站不稳,扶著叉车的车身喘气,大口大口地喘,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谢尔盖站在通道上,看著这一切。
他的手抓著栏杆,额头上都是汗。
「妈的。」他喃喃著,「差点就完了。」
宋和平看著那个司机,看著他被人扶到一边坐下,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的手抖得接不住,水洒了一身。
然后他看了看手表。
凌晨三点十七分。
现在时间才最关键。
如果俄国人在航线上等不到安纳托利亚之星号,肯定会起疑,到时候会扩大搜索范围,恐怕会发现自己在这里作业。
如此一来,前功尽弃。
现在,时间就是生命。
第八个。
第九个。
第十个……
海浪越来越大。
两艘船开始出现剧烈的相对运动。
每一次船的相对位置变化,跳板都会被扭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断裂。
那些固定跳板的钢索被拉得笔直,发出嗡嗡的声响。
一个浪打过来,安纳托利亚之星猛地往下一沉,然后又擡起来。
对面那艘船正好相反,它被浪托起来,高高擡起。
两艘船之间的高度差突然拉开,跳板的一头比另一头高出将近一米。
一辆叉车正开在跳板中间。
它停了一下。
驾驶员紧紧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
他在等。
等两艘船的相对运动达到平衡的那一瞬间。
很快,那个瞬间来了。
两艘船同时停在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位置,不是完全静止,而是相对运动的幅度减到了最小。高度差还在,但不再变化。
驾驶员一踩油门,冲了上去。
叉车从低处往高处冲,发动机在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轮胎在钢板上滚动,每滚一圈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身倾斜著,驾驶室里的驾驶员身子往后仰,但他紧紧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
他冲上去了。
叉车的前轮落上对面那艘船的甲板,然后是后轮。
整个车身稳稳当当地落在甲板上,继续往前开了一段,然后停下来。
驾驶员没有停。
他放下货柜,立刻倒车,开回跳板。
这一次是从高处往低处开,更要小心。
驾驶员踩著刹车,让叉车慢慢滑下去,轮胎在钢板上擦出尖锐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尖叫。
那种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但他也过去了。
宋和平看著这些司机玩命装货,也不由得手心里冷汗直冒。
谢尔盖看著那个司机,脸上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口气听不出好坏地说道:「这些人一个月的工资不到五百美元。」
宋和平转向他:「你想说什么?」
谢尔盖摇摇头:「没什么。」
他耸耸肩说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不打仗了,这些人能干什么。」
这回轮到宋和平无言以对了。
他见过太多战争了。
但凡发生战争的地方,人名不如狗。
都是苟活。
可又能如何呢?
没有强大的祖国,那么战争就会找上门一一不会因为你对,或者你错,只因为你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边开始有一丝微光在亮起来。
最后一个货柜被吊出来了。
叉车开过去,叉起货柜,稳稳地开过跳板,开上对面那艘船的甲板,放下货柜。
然后它倒车,开回跳板,开回安纳托利亚之星的甲板。
驾驶员从叉车上跳下来,摘掉手套,朝谢尔盖和宋和平的方向挥了挥手,示意工作完成。
二十个货柜。
全部搞定。
谢尔盖看了看手表。
凌晨四点四十二分。
从第一个货柜开始运,到最后一个货柜落地,整整用了两个小时五十五分钟。
在黑夜的风浪里,在随时可能翻车的危险中,这些人运完了三百多吨的军火。
谢尔盖转过身,看著宋和平。
「你要去告别吗?」
宋和平点点头:「给我五分钟,我交代一些事。」
说完,他翻过船舷,往安纳托利亚之星那边走去,很快回安纳托利亚之星的甲板上。
穆斯塔法站在那里等著他。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我们按时搞完了。」宋和平点点头。
宋和平拍拍他的肩膀:「干得漂亮。」
穆斯塔法问:「你跟他们走?」
宋和平点头:「没错。」
然后嘱咐道:「遇到俄国人的海军,别硬气,装怂点,你的船上没有违规货物,大毛子应该不会为难你们。」
穆斯塔法说:「你放心,我不会死。」
宋和平又道:「到了德萨市,别跟我联系,卸完纺织品马上回土鸡国,你帐户上会受到我给你的酬劳,另外会多出十万美元,别独吞,给今天晚上这些船员,人家拿命拚的,该给。」
「我会的。」
穆斯塔法伸出手。
宋和平和他握了握,转身离开,爬回那艘乌克兰船的甲板上。
谢尔盖在那里等著他。
「走吧。」他说。
宋和平点点头。
谢尔盖朝驾驶挥了一下手。
那艘乌克兰船开始动了。
它慢慢转向,船头对准西边,然后加速。
螺旋桨搅动海水,船身微微一震,开始往前开。
安纳托利亚之星还停在那里。
它静静地停在海面上,船身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那些锈迹,那些水渍,那些船身上的编号,都能看清楚了。
等到鸟克篮的船离开后十几分钟,安纳托利亚之星也开始动了。
它慢慢转向,船头对准东北方向,开始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