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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让沈小白忍。
他忍了三天。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背竹扫帚,提一篮纸钱。露水打湿鞋面,布鞋湿透了,脚趾冰凉。裤腿沾满草籽,一粒一粒粘在布面上,拍不掉。山路窄,两边长野草,草叶子刮过小腿,痒痒的。
卢五的墓在山谷里,背靠土坡,面朝东南。墓碑歪着,斜着,像喝醉的人靠在树上。金粉写的“卢五”两个字被露水洗过,亮闪闪的,刺眼。墓前的纸钱烧了一堆又一堆,灰烬堆成小丘,被风吹散,落在草丛里,落在树叶上。
沈小白把扫帚往地上一顿,唰的一声。竹枝扎的扫帚,柄是青竹的,手指粗,磨得光滑。他一下一下扫,把落叶扫到一边。落叶有黄的,有褐的,有半黄半绿的,卷着边,踩上去咔嚓响。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滴在手背上,凉凉的。
纸钱一张一张烧。他用火石打火,嚓,嚓,火星溅出来,点着纸钱的一角。火苗窜起来,黄黄的,舔着纸边。纸钱卷曲,发黑,变成灰。灰是灰白色的,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
第三天,来了几个女弟子。
她们站在远处的榆树下。榆树很老,树干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叶子密密匝匝,绿得发黑。那几个女弟子穿蓝色道袍,腰佩长剑,剑鞘黑色,缠着银丝。头发挽成髻,插着银簪,簪头嵌着小米粒大的珠子,白白的。
她们交头接耳。
声音不大,但山风把话送过来了。
“听说了吗?他和长老双修过。”
“不止长老,还有师姐。”
“李萍萍的新婚夜,他也在墓前。”
窃窃私语像虫子爬过后颈。沈小白没抬头,继续扫。扫帚擦过青石,沙沙沙。一片落叶被扫进草丛,又一片,再一片。他的手很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有人掏出留影石。
青色的石头,鸡蛋大,圆圆的,表面光滑。那人注入真气,石头亮了,青光从石面溢出来,在空中成像。
影像晃了一下。
红嫁衣,红得像血。交叠的影子,一前一后,分不清谁是谁。女人的长叫从影像里传出来,啊——声音在墓地上空荡开,又尖又长。
几个女弟子捂着嘴笑。
“听听,这声音。”
“李萍萍叫得可真响。”
“对着自己未婚夫的墓碑,啧啧。”
沈小白攥紧扫帚。
竹柄滑溜溜的,他的手心出了汗。指节泛白,白得像骨头。牙咬紧了,腮帮子鼓起一道棱,硬硬的。
他低头继续扫。
纸钱被风卷起来,贴在他脸上。纸是黄的,烧过的纸钱灰是灰白的,黏在脸上,痒痒的。他没擦,由它贴着。
那些女人笑着走了。
她们转身,道袍下摆扫过草地,沙沙沙。剑穗一晃一晃,蓝的,白的。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着,眼睛眯着。
笑声从远处飘过来,像针,一根一根扎在后背。扎在肩胛骨中间,扎在脊椎上,扎在腰窝里。不疼,但膈应。
沈小白蹲下来,把扫帚搁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扫帚柄。竹柄凉凉的,贴着额头,青竹的味道钻进鼻子,涩涩的。
他闭了一会儿眼。
风吹过来,吹起头发,吹起衣角。纸钱灰从地上飘起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膝盖上。
他睁开眼。
盯着墓碑上“卢五”两个字。金粉在日光下一闪一闪,金的,亮的。他心里想,卢五是谁杀的?不是我。那又是谁?不知道。
他站起来,拿起扫帚,继续扫。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他把最后几张纸钱烧完,火苗窜了一下,灭了。灰烬堆在地上,冒着青烟,细细的,直直的,被风吹歪。
他收起扫帚,提着空篮子,往回走。
回到冰池居时,天快黑了。
院子里的光一点一点收走。先是墙角暗了,然后树根暗了,然后整棵老榕树变成一团黑影。气根垂下来,像帘子,像胡须,在风里轻轻晃。
沈小白坐在老榕树下,头靠着树根。树根很粗,露出地面一截,像手臂,像腿。树皮粗糙,一块一块,硌着后脑勺。他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
门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
银铃叮当响。
张琼穿着淡蓝裙子跑进来,脚腕上的银铃一晃一晃,叮叮当当,清脆脆的。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用蓝色丝带绑着,丝带垂下来,扫着肩膀。脸圆圆的,白白的,眼睛大,亮晶晶的。
她蹲下来,手搭在沈小白肩膀上。手心暖暖的,透过道袍的布料,贴在皮肤上。
“小白哥哥,李娟被聂千娇控制了,她不是自愿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沈小白睁开眼,看着她。张琼的眉头皱着,眉心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身后站着苏清月。
白衣如雪,脸很冷。头发用玉簪挽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起来,拂着脸颊。眼睛细长,眼角微微上挑,目光像冬天的水,清冷冷的。霜华剑挂在腰间,剑鞘白的,剑穗蓝的。
苏清月站在沈小白面前,低头看他。
“明夜,我和张琼陪你去墓地和溯玉峰周围查探。”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珠子掉在玉盘上,叮叮当当。
“那里有很重的邪恶气息。”
沈小白抬头看她。
苏清月的脸很白,白得像雪。嘴唇没有涂脂粉,淡淡的粉色。眼睛看着沈小白,目光不冷,也不暖,就是看着。
“师尊说了。”
张琼接过话,手还在他肩膀上搭着。
“若遇危机,你可假装投靠千魔教或聂千娇,这样才能继续查清。”
沈小白的心跳快了一下。
假装投靠。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咔嗒一声。他的拳头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伸直。掌心里有指甲印,深深的,红红的,像月牙。
眼里有了光。
不是亮的光,是活的光。三天的压抑,三天的忍,三天的纸钱和扫帚,三天的嘲笑和留影石。他以为自己是棋盘上的棋子,只能任人摆布。现在他知道了,棋子也能动,也能走,也能跳。
“师尊还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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