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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九千岁。
只会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
魏忠贤原本挺起的背,一点点弯下去。
最后,他重新伏到冰冷的金砖上。
“老奴明白了。”
“陛下城府,远胜先帝。老奴斗不过陛下。”
朱由检神色不动。
“所以,认不认朕开出的条件?”
魏忠贤额头轻磕在地上。
动作很慢。
这一次,却没再拖。
“老奴认。”
两个字落下,偏殿里更静了。
朱由检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开一点。
后背的里衣早被冷汗浸透。
好在椅背宽,魏忠贤看不见。
他脸上仍没露出来,只淡淡道:
“既然认了,起来回话。”
“老奴……遵旨。”
魏忠贤撑着地面,慢慢站起。
腰背还佝偻着,整个人却少了先前那股压人的劲。
他没再看高位上的少年天子,只垂着眼,暂时认了这笔账。
朱由检看着他,定下最后的规矩。
“今日偏殿里的话,出得你口,入得朕耳。”
“你回司礼监后,不必急着摆出失势的样子,也别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朕给你留体面。”
“你替朕稳住内廷,稳住厂卫,稳住那些暂时不能乱的人。”
“你该交的人、钱、线、账,分批送到朕这里。”
“你交得干净,朕留你性命。”
“你要是借这段日子串联党羽、毁账灭口、转移家产,朕也不会立刻杀你。”
朱由检停了一下。
“朕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最信任的人,一个个把你卖给朕。”
魏忠贤的脸又白了几分。
他低下头,深深躬身。
“谢陛下留体面。”
“老奴谨遵圣谕,绝不敢滋事。”
他磕头又急又重,额头已经红了一片。
朱由检看着这副样子,心里没有松懈。
魏忠贤会演。
眼下的顺从不是忠诚,只是权衡。
这把刀没折。
只是刀柄,暂时落进了他手里。
历史上的崇祯收拾魏忠贤,走的是慢刀子割肉的路,一步步削权,最后逼得魏忠贤自缢。
朱由检不打算照抄。
历史已经说明白了,杀魏忠贤不难。
难的是杀掉魏忠贤后,谁来接住阉党崩散留下的烂摊子。
东林党会趁势反扑。
朝堂会重新陷进没完没了的党争。
厂卫的耳目会散。
地方上那些靠阉党勉强压住的秩序,也会跟着松掉。
杀一个魏忠贤,却让更多人趁机吸大明的血。
这亏本买卖,朱由检不干。
魏忠贤不是忠臣。
不是良犬。
更不是能信的人。
他只是一把沾满血的旧刀。
可大明烂成这样,要刮骨疗毒,总得先用这把刀剜掉一批腐肉。
等他把该吐的吐干净,把该砍的人砍完,把该交的全交出来。
再定他的生死。
“行了。”
朱由检靠回椅背,语气松了点。
“起来吧。朕猜你也没那个胆子,去犯抄家灭族的罪。”
魏忠贤抖了一下。
他没敢立刻直起身,又郑重磕了个头,才慢慢站起来,弓着腰,眼睛始终没往上抬。
“谢陛下。”
朱由检换了个坐姿,语气也缓下来。
“先帝临终前,跟朕说过一句话。”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指节在硬木扶手上随意敲了两下。
偏殿里安静得出奇,连外头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却精准砸进了下面那人的耳朵里。
“忠贤宜委用。”
魏忠贤佝偻的后背猛地僵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
但只一瞬,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又立刻低了回去。
他不敢直视上方的皇权,可那五个字钻进耳朵里,像有人拿着木槌,照着他心口敲了一记,震得指尖发麻。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几分唏嘘。
“先帝到死,都还惦记着你这个大伴。二十来岁的人,弥留之际躺在龙床上,不提这风雨飘摇的江山社稷,不提宗庙百姓,偏偏专门嘱咐朕,要用你。”
他故意放慢语速。
“魏忠贤,你在先帝心里,分量当真不轻啊。”
这话音刚落,魏忠贤的眼眶就红了。
两行浊泪顺着脸颊的沟壑滑下来。
至于是真情实感,还是这老阉人混迹宫廷练出来的绝活,只有天知地知。
他本来只是弓着身子,这下膝盖又软了,直挺挺地跪趴下去,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陛下!先帝对老奴之恩,犹如再生父母啊!老奴这条贱命,就是先帝给的。老奴伺候先帝这些年,哪怕是起居饮食,也从不敢有半点懈怠……”
说到这儿,他狠狠抽噎了一下,声音低弱下去,尾音发颤。
“只是天不遂人愿……先帝那般年轻,竟就这么……这么抛下老奴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张老脸埋进宽大的蟒袍袖子里,双肩轻轻发抖。
“老奴有罪,老奴没伺候好先帝……老奴该死,老奴万死啊!”
朱由检坐在上面看着他哭得肝肠寸断,心里冷笑,脑子里就一个字。
假。
太他妈假了。
这老东西在天启朝替皇帝批红、替皇帝发号施令的时候,怎么没见他流这么多眼泪?
天启帝整日沉迷木工,不理朝政,他魏忠贤在旁边当九千岁当得飞起,排除异己、收干儿子干孙子,威风八面。
甚至天下官员争着给他建生祠,差点把大明官场办成他魏家的买卖。
现在先帝驾崩,靠山没了,他倒演起大忠大义的孝子贤孙。
这炉火纯青的演技要是放在后世,少说也能拿个影帝,混个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头衔。
心里骂归骂,朱由检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还微微点头,长叹了一口气,像是真被这老奴的忠心感动了。
殿门外刮过一阵秋风,吹得窗棂格格作响。
朱由检由着他哭了一会儿,突然话锋一转,声音转冷。
“魏忠贤。”
“老奴……老奴在。”
底下那团蟒袍里传出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
“朕问你一句实话。”
魏忠贤听出语气不对,立马止住了哭腔,身子伏得更低,整个人贴着地砖。
“陛下请问,老奴在陛下面前,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朱由检微微倾身,目光直直盯住他微抖的后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是想继续给先帝尽忠,还是愿意……做朕的狗?”
偏殿里一下就没声了。
刚还演着父慈子孝戏码的魏忠贤,那只本来要去擦眼泪的手,僵在半空。
一直缩在阴影里当木头人的王承恩,听到这话,眼角也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
主子这话问得太直了,连最起码的体面和遮羞布都懒得盖。
什么叫给先帝尽忠?
说白了,就是去死,去殉葬,或者发配去凤阳守皇陵,都是死路一条。
做朕的狗,那就是活。
主子换了,脖子上的链子还在。至于饭盆里有没有骨头,得看这位新皇的心情。
魏忠贤浑身绷紧,脑子里那算计了一辈子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他把朝堂上那些身居高位的党羽,把东厂的番子、锦衣卫的缇骑,还有外头那些自己认的干儿子干孙子,包括各地偷偷攒下的金银和宫里角角落落的眼线,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转完这一圈,他刚热起来的心底又凉透了。
没用。
全都没用。
英国公张惟贤那头老狐狸正握着京城的九门兵权,新帝昨夜又悄无声息地防了他一手。
这时候要是敢动一点歪心思,跟把脑袋往断头台上送没什么两样。
算到最后,退路被堵得严严实实,他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两个字。
活着。
只要能活着,熬过眼前这一关,手里总还能剩下点东西。
人死了,就真是一捧黄土,那些滔天的权势、堆成山的银子,全成了别人的。
想通了这一层,魏忠贤毫不犹豫。
他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半步,对准朱由检的靴尖,砰的一声,把头重重磕了下去。
这一声极响,连皮肉砸在砖石上的闷响都听得真切。
他抬起脸,满脸鼻涕眼泪,声音却出奇地稳。
“陛下!老奴就是大明的一条狗!陛下让老奴生,老奴就生;陛下让老奴死,老奴立马就去死!陛下的话,就是老奴往后活命的唯一规矩!”
他急促喘了口气,不敢停顿,立刻接上。
“陛下今日若要老奴去给先帝殉葬尽忠,老奴这就找根白绫,绝不敢多活半个时辰!可陛下若愿意留老奴这条贱命当条狗使唤,老奴便上刀山下火海!主子指哪儿,老奴就去咬哪儿,若是含糊半句,天打雷劈!”
漂亮。
朱由检面上不显,心里却真想给这老贼鼓个掌。
难怪这阉人能踩着无数聪明人的骨头爬到九千岁的位置,这真不光是靠脸皮厚和心黑就能办到的。
这番话说得何其鸡贼。
把生死全盘交给皇帝,自己绝不敢自作主张选活路。
生生把贪生怕死的“我想活”,包装成了忠心耿耿的“全凭主子处置”。
既给了新帝极大的顺从感,又把一条老狗的本分演到了极致。
满分一百的话,这套词至少能打七十分。
比起朝堂上那帮整天只会拿圣人道德当挡箭牌,出了事就只会磕头喊“陛下圣明”“臣惶恐死罪”的复读机们,好用太多了。
“行。”
朱由检微微颔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
“这话说得,倒还算明白。”
他双手背在身后,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迈开步子在偏殿里踱了两圈。
鹿皮靴底踩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响并不大,可落在魏忠贤耳朵里,却像一下下踩在他的七寸上。
“你这些年在外头干的那些事,朕心里比谁都清楚。”
朱由检停下脚步,语气淡淡的。
“对外头那些清流言官、士绅文人来说,你魏忠贤就是天怒人怨的活阎王。他们私底下咬牙切齿骂你一句阉狗,那都算嘴下留情。”
魏忠贤整个后背都贴紧了衣服,冷汗黏腻腻的,伏在地上连喘气都不敢大声,更不敢接这要命的话茬。
“可话又说回来。”
朱由检走到他面前站定,视线落在他的官帽上。
“你毕竟是天子养的一条狗。替天子去咬那些不听话的人,替天子办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最后再替天子把所有的骂名都扛下来。”
他微微停顿,给了一个算得上正面的评价。
“这狗的差事,你办得还算合格。”
魏忠贤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那颗悬在半空的脑袋赶紧又磕了下去,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老奴谢陛下认可!老奴往后就是陛下身边的一条疯狗,陛下让咬谁老奴就咬谁,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别急着表忠心。”
朱由检轻轻踢了踢魏忠贤拖在地上的衣角,打断了他的话。
“朕还没说完。”
魏忠贤浑身一哆嗦,刚想抬起来表忠诚的脑袋,立刻又老老实实地按回砖缝里。
“你过去造的那些孽,朝堂上那些文官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这个道理不用朕教你,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魏忠贤死死咬着牙,没吭声。
他太有数了。
东林党那帮人现在恨不得直接冲进宫来活剥了他的皮,再蘸着他的血写一本弹劾奏疏,恭恭敬敬递到新皇的御案前。
只要皇帝稍微透出一点要清算的意思,那帮文人能用唾沫星子把魏党全淹死。
朱由检慢条斯理地走回宝座,一掀下摆坐了回去。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汝窑茶盏,却没急着喝,只是捏着茶盖,轻轻拨弄着上面漂浮的茶叶,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这阵子消停不了。过几天,肯定会有铺天盖地的折子上来弹劾你。”
他盯着杯子里的绿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谈明天的天气。
“到时候,朕会顺水推舟下道圣旨,把你身上碍眼的虚衔撤去几道,让满朝文武先消消火。”
魏忠贤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胸口一阵憋闷。
撤衔,这是要拔牙了。
“你在东厂、锦衣卫里安插的那些暗桩和亲信,回去后立刻整理一份干干净净的名单,交到朕的桌上。”
朱由检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底下那团战栗的身影,轻飘飘地扔下最重的一击。
“还有,你这些年积攒的家产、账册和各处孝敬,一并交出大头,先供先帝丧仪和国库急用。”
魏忠贤趴在地上的身体骤然一僵,后背的布料被冷汗绷得死紧。
站在一旁伺候的王承恩听得头皮一麻,心头狂跳。
万岁爷这哪是留狗,这是先拔毒牙,再把狗链攥进自己手里,连狗窝里的账都要翻个明白。
朱由检压根不在乎下面两人是什么心思,他手指扣在桌案边缘,继续漫不经心地往下扒皮。
“不仅是你。你手底下那帮干儿子、干孙子,有一个算一个,也是同样的规矩。把他们手里的权交了,人手名单交了,贪墨的账册和家产,给朕一点点吐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将手里的茶杯稳稳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略显沉闷的磕碰声。
“只要乖乖把家底交干净,以往的事,朕暂且不问。”
他俯视着魏忠贤。
“朕现在要钱,也要你们替朕办事,不急着要你们的命。这笔买卖,听明白了吗?”
偏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缝里又漏进一丝冷风,吹得御案上那支手腕粗的红烛摇晃了一下,烛影在地砖上来回拉扯。
就在这短短两三秒里,魏忠贤的大脑几乎要冒出烟来。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血亏的账:虚衔要撤,东厂和锦衣卫里那些花大心血埋的钉子要交,家产还得往外吐。
至于家产,那是真真正正的割肉。
不是一刀痛快,是拿着锈钝的刀子在身上来回拉扯。
疼得他牙根都在滴血,真想跳起来骂娘。
可他不敢动。
因为他很清楚反过来的代价。
如果不交,脑袋马上就会落地,全家死绝。
交了,命还在。
只要这条老命还在宫里,在皇帝身边,将来就总还能剩下点东西。
更何况,这位新皇比那些死板的文官懂得权变,没有一上来就赶尽杀绝、抄家灭族,反而亲口给了承诺。
暂且不问。
这四个字,在如今这风雨飘摇的局势里,简直就是通天的活路。
魏忠贤胸腔里那口一直悬到嗓子眼的浊气,终于长长吐了出来。
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对着朱由检重重叩下头去,额头直接砸出了血丝。
“老奴,叩谢陛下天恩!陛下活命之恩,老奴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这一次,那沙哑干瘪的声音里,带着极其浓烈的庆幸和后怕,这是真东西,绝不是戏台上演出来的。
朱由检听出来了。
他嘴角极其隐蔽地勾起一抹弧度,心里终于舒坦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世上,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听话?
从来不是你温言软语给他画大饼的时候。
而是你先把一把见血封喉的钢刀死死架在他脖子上,让他感受到真切的死亡恐惧,然后再不紧不慢地告诉他:“别跪了,起来,想办法去搞保护费,朕今天心情好,不会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