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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崇祯先收刀再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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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忠贤这才撑着膝盖,慢慢起身。
  他跪得太久,双腿早已发麻。
  刚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稳住。
  王承恩看见了。
  却没有上前扶。
  魏忠贤也不敢让人扶。
  他只是弓着腰,双手拢在袖中,一步一步往外退。
  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他走到门边,手刚碰到门框。
  身后,朱由检又开口了。
  “狗奴才。”
  魏忠贤浑身一紧,立刻转身弓腰。
  “老奴在。”
  朱由检掀起眼皮看他。
  “你先别急着回去收拾那些私事。”
  魏忠贤心里一沉,以为皇帝又改了主意。
  却听朱由检淡淡道:
  “先回皇极殿。”
  “和那帮大臣,把先帝后事的银子凑好。”
  “至少凑出一百万两,让丧仪先动起来。剩下的事情,散朝之后再办。”
  魏忠贤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一百万两。
  这数字像一把钝锤,直接砸在他心口。
  他刚答应交家产,刚答应交人交权,新帝转头又让他去皇极殿逼满朝公卿掏一百万两。
  可他还真不能拒绝。
  因为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已经替他把名分都铺好了。
  “你跟了先帝这么多年。”
  “如今先帝大行,丧仪上若还让人瞧出寒酸来,外头会怎么说?”
  朱由检顿了顿。
  “别让人说,你魏忠贤是条白眼狗。”
  魏忠贤脸上的肉抖了抖。
  这话难听。
  却给足了他动手的理由。
  先帝丧仪。
  谁敢不出钱?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哭穷?
  不肯出,那就是对先帝不孝。
  不孝先帝,就是不敬新君。
  今日他魏忠贤若在皇极殿里发难,便不再只是为了捞钱,更是替先帝办后事,替新帝尽孝心。
  名头有了。
  刀也有了。
  至于那帮大臣会不会恨他?
  魏忠贤不在乎。
  反正满朝文武,早就恨不得吃他的肉。
  多恨一点,又能如何?
  魏忠贤心里转得飞快,面上却半点不露。
  他深深弯下腰。
  “谢陛下提点。”
  “老奴这就去办。”
  说完,他倒退着出了偏殿。
  门从外头轻轻合上。
  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偏殿里一下安静下来。
  刚才那股紧绷到几乎要割破皮肉的劲儿,终于散了。
  朱由检靠回椅背,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走了骨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抖。
  不明显。
  但停不下来。
  朱由检慢慢把手收进袖子里,掌心早已全是汗,黏得难受。
  后背更不用说。
  冷汗已经把内衫浸透,湿布贴在皮肉上,殿外一丝风钻进来,凉得他脊梁骨都发麻。
  妈的。
  刚才真怕。
  怕得要死。
  嘴上说“你敢赌吗”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也在赌。
  赌魏忠贤不敢当场翻脸。
  赌这个权倾朝野的老东西,骨子里仍旧是个怕死的人。
  赌他舍不得魏良卿。
  赌他舍不得魏家那点延续下去的可能。
  赌他在失去先帝这个靠山之后,会更愿意抱住新帝递出去的那根绳子。
  赌赢了。
  可赢归赢。
  朱由检回想起魏忠贤方才抬头时那双阴鸷的眼睛,胃里仍旧有些发紧。
  若魏忠贤真发疯呢?
  若那老东西豁出去,拼着魏家一起陪葬,也要在偏殿里翻脸呢?
  偏殿中的这些人,谁能拦住?
  王承恩忠心归忠心。
  可忠心不能当刀使。
  他这个皇帝手里,现在真正能立刻动用的力量,还是太少。
  少到他必须亲自坐在魏忠贤面前,拿命去赌对方的软肋。
  这皇帝当得,真他娘刺激。
  朱由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怕是怕。
  可怕也不能退。
  他既然坐上了这张椅子,就没有退路。
  他退一步,魏忠贤会反扑。
  他退一步,东林党会把他架空。
  他退一步,宗室、勋贵、士绅会继续吸大明的血。
  再过几年,陕西流民遍地,辽东烽火连天,李自成、张献忠、皇太极,一个个全会压上来。
  到那时,别说他这个皇帝。
  连这片江山,都得跟着烂进泥里。
  朱由检慢慢睁开眼。
  眼里的那点后怕还在。
  可已经被更深的冷意压了下去。
  皇极殿那边的议论声隔着墙传来,嗡嗡一片,像一群苍蝇围着烂肉打转。
  烦得人太阳穴直跳。
  朱由检抬手按了按眉心。
  “王承恩。”
  王承恩一直站在旁边。
  刚才魏忠贤在时,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会儿听见召唤,立刻上前半步。
  “奴婢在。”
  “给朕倒杯热茶。”
  朱由检抬了抬下巴,声音还有点哑。
  “手别抖。”
  王承恩低头一看。
  才发现自己端着茶壶的手,抖得比主子还厉害。
  茶壶嘴轻轻碰到杯沿,发出一声细响。
  他心头一跳,连忙吸了口气,双手稳住茶壶。
  热茶缓缓注入杯中。
  王承恩将茶盏捧到朱由检面前。
  “陛下,茶。”
  朱由检接过来,直接喝了一口。
  茶水太烫。
  烫得他轻轻嘶了一声,舌尖都麻了。
  王承恩脸色一变,连忙抬头。
  “陛下……”
  “没事。”
  朱由检没放下,反而又灌了第二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胸口那股被冷汗浸出来的寒意,总算压下去几分。
  他吐出一口气。
  手指终于稳了一点。
  王承恩站在旁边,悄悄看了眼朱由检。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陛下其实也不是无所不能。
  陛下也会怕。
  也会手抖。
  也会在无人处被烫得皱眉。
  可陛下最可怕的地方,恰恰是明明怕成这样,刚才面对魏忠贤时,却连半点怯意都没有露出来。
  王承恩把头低下。
  心中对新帝的敬畏,又重了一层。
  皇极殿那边的声音仍旧不断传来。
  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争论什么。
  有人哭穷。
  有人劝和。
  有人恐怕还在盘算,魏忠贤究竟是得了谁的授意,才敢把捐银的事闹得这么大。
  朱由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
  一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承恩也不敢催,只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角的炭盆烧得不旺。
  偶尔有炭火塌下去,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
  朱由检开口。
  “王承恩。”
  “奴婢在。”
  “去,把皇极殿外候着的小太监叫一个进来。”
  朱由检抬眼望向殿门。
  “问问乐捐,到哪一步了。”
  “奴婢遵旨。”
  王承恩转身出去。
  门一开。
  外头的冷风与远处含混的议论声一同灌进来。
  片刻后,门板重新合上,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没过多久,王承恩便带着一个脸色发白的小太监进来。
  那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
  身上的内侍衣裳穿得规规矩矩,帽子也戴得一丝不乱,可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他刚迈进门槛,眼睛都不敢往御案方向抬。
  膝盖先软了。
  扑通一声。
  人跪在地上,脑袋几乎贴住地砖。
  “奴婢叩见陛下。”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别紧张。”
  “朕又不吃人。”
  小太监的头埋得更低。
  声音抖得厉害。
  “奴婢……奴婢不敢。”
  朱由检懒得安慰,直接问道:
  “大臣们捐了多少?”
  小太监嘴唇动了动。
  他像是想说,又不敢说。
  喉咙里咽了好几下,偏偏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朱由检眼皮微微抬起。
  “怎么?”
  “银子太多,把你舌头砸断了?”
  小太监顿时吓得磕头。
  额头砰的一声撞在地砖上。
  “回陛下,不是……不是银子太多。”
  “是礼部那边刚粗略合了一下,眼下总共凑到……”
  他说到这里,又卡住了。
  朱由检看着他。
  王承恩也看着他。
  小太监的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几乎快哭出来。
  “总共一万两上下。”
  旁边,王承恩正替朱由检续茶。
  听到这个数,他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
  茶水顺着壶嘴滴在盏沿上,又沿着杯壁淌到御案。
  他一时竟没顾上擦。
  偏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由检笑了。
  笑得很轻。
  甚至还点了点头。
  “多少?”
  小太监肩膀一抖。
  “回陛下,一万两上下。”
  朱由检往椅背上一靠。
  脸上那点笑意没散。
  反而更明显了。
  “可以。”
  他慢慢开口。
  “大明朝满朝公卿,给先帝办丧,凑了一万两。”
  “真是孝出花来了。”
  王承恩连忙低头。
  “陛下息怒。”
  “朕没怒。”
  朱由检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语气平平。
  “朕就是长见识了。”
  “以前听人说文官清廉,朕还以为多少有点夸张。现在一看,何止是清廉,简直快要成仙了。”
  “饭都不用吃。”
  “靠一口仙气,就能活。”
  小太监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王承恩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又赶紧绷住。
  这时候笑出来,那就是嫌脑袋太稳。
  朱由检把茶盏放下。
  “谁捐得最多?”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
  “英国公张惟贤,捐了一千两。”
  朱由检点点头。
  “内阁呢?”
  “首辅黄立极大人捐了五百两。”
  “次辅施凤来大人捐了三百两。”
  “张瑞图大人,也捐了三百两。”
  朱由检端茶的手停在唇边。
  他盯着杯中轻轻晃动的茶汤看了一会儿。
  “六部尚书呢?”
  小太监把头压得更低。
  “各捐一百两。”
  朱由检放下茶盏。
  杯底碰到御案。
  声音不重。
  却听得小太监脖子一缩。
  朱由检笑得更开心了。
  “六部尚书。”
  “一人一百两。”
  他像是真的在替这些朝廷重臣算账。
  “朕听着都替他们穷得慌。”
  “回头是不是还得从内帑拨点银子,给几位尚书发些救济粮?”
  “不然朝会开着开着,饿死一两个肱股之臣,朕岂不是罪过大了?”
  王承恩头低得更深。
  肩膀绷得发紧。
  小太监却已快吓瘫了,犹豫了一下,仍硬着头皮继续回禀。
  “还有几位御史,捐了几十两。”
  “也有人只捐几两。”
  “说是家中清贫,俸禄尚未支取,家里还有老母、幼子要养。捐完这几两,怕是要饿几餐肚子……”
  朱由检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放他娘的狗屁。”
  这一声不算太响。
  却像一把刀拍在御案上。
  小太监当场伏得更低,后颈都白了。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抬手点了点御案。
  声音一字一句地往外挤。
  “京城里一桌稍微像样的酒席,都不止几两银子。”
  “他们倒好。”
  “给先帝办丧,捐几两银子,还敢说自己要饿肚子。”
  “饿几餐?”
  朱由检冷笑一声。
  “那就让他们饿。”
  “正好饿清醒一点,省得天天吃着民脂民膏,还要在朕面前装清贫。”
  他越想越觉得荒唐。
  国库存银不足四十万两。
  辽东边军欠饷。
  陕西百姓饿得卖儿卖女。
  各地灾银被层层克扣。
  可这群人呢?
  一个个住着大宅,养着庄子,家中田亩成片,外头还要摆出一副两袖清风、宁肯饿死也不肯多拿一文的忠臣样子。
  他们不是没钱。
  是把钱看得比先帝的丧仪重。
  比大明的江山重。
  朱由检盯着殿门方向看了一会儿。
  忽然又笑了一下。
  只是这一次,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好。”
  “真好。”
  小太监趴在地上,听得头皮发麻。
  王承恩也把手收进袖子,心里莫名一紧。
  他跟在朱由检身边这些日子,已经慢慢摸出一点规律。
  陛下真正动怒时,未必会拍桌子。
  也未必会大喊大叫。
  有时候,陛下越是平静,越是带着笑,后头便越有人要倒霉。
  朱由检伸手,把茶盏推到一边。
  缓缓站起身。
  椅脚在地砖上擦过,发出一点轻响。
  “王承恩。”
  “奴婢在。”
  “替朕更衣。”
  朱由检抬眼看向殿外。
  声音平得很。
  “朕倒要去看看。”
  “朕这些清廉得快要升天的肱股之臣,到底还能给朕演出什么花样来。”
  王承恩心头一跳。
  他没有多问。
  立刻躬身领旨。
  “奴婢遵旨。”
  朱由检抬起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真在认真斟酌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对了。”
  “名字朕都替他们想好了。”
  王承恩微微一怔。
  朱由检唇边重新挂上一点笑。
  “就叫‘大明清流救济处’。”
  “谁家捐不起先帝丧银,谁就来领一碗粥。朕亲自给他们题匾,再让礼部写篇文章,表彰他们清贫守节。”
  他停了停,目光越过紧闭的殿门,落向那座争吵不休的皇极殿。
  “等会儿上朝,朕就问问诸卿。”
  “这匾,到底该挂在谁家门口。”
  偏殿外,皇极殿的争论声仍旧隐约传来。
  而殿内,年轻天子站在烛火下,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可王承恩知道。
  从陛下踏出这道门开始。
  满朝文武那些藏在清名、祖制和哭穷背后的账,就该有人一笔一笔地算了。
  王承恩低着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赶紧压住。
  他不敢笑。
  更不敢顺着笑。
  这位爷说话时越像开玩笑,心里那把刀往往磨得越亮。
  王承恩只能低声道:“陛下,这数目……确实太少。”
  “少?”
  朱由检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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