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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地上扒草根;真正缺军饷的人,正在辽东的风雪里守着城墙;真正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已经开始聚成流民,迟早会变成席卷天下的乱军。
这帮人看不见吗?
不。
他们看得见。
只是只要火没烧到自家庄子、没烧到自家账房、没烧到自家子孙头上,他们就宁愿装瞎。
朱由检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就先烧一烧他们的袖子。”
……
皇极殿内,气氛正微妙。
刚才众臣捐了一圈,不少人脸上还挂着清贫忧国的表情。
有人捻着胡须叹息,有人低头整理袖口,也有人端着茶盏,眼皮半垂,仿佛方才那几十两、百来两已经是割肉剜心。
嘴上说着先帝恩深,手上却抠得能从铜钱上刮出粉来。
礼部官员拿着名册站在一旁,纸页被他攥得有些发皱。
他本来只负责登记乐捐,照着名字写银数便是。
按理说,这也是一桩体面差事:先帝丧仪,百官尽忠,最后将名册送进宫里,谁捐得多,谁捐得少,多少总能留个好名声。
可写到后头,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册子寒碜得没法见人。
阁臣三五百两。
尚书一百两。
御史几十两。
还有几个素来以“清议”闻名的言官,竟只写了几两银子,旁边还郑重其事地注明“家贫,尽力而为”。
礼部官员越看越觉得手心冒汗。
这名册若是送到御前,陛下会不会先把他这个写册子的人拖出去打一顿?
他不是没想过替某几位大人把数目写得好看些,可名册旁边有众目睽睽,银子更是实打实摆在那里。
他若敢擅自添上一笔,回头拿不出银子,先死的就是他。
小官难做。
尤其是上头坐着一群都不肯掏钱的大官时,小官更难做。
他正胡思乱想,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魏忠贤重新回到殿内时,众臣的议论声慢慢低了下去。
他那张老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脚步比出去前沉了不少。
鞋底踩在金砖上,一声一声,听得人心里莫名不舒服。
黄立极坐在前列,手中端着茶,余光先扫了魏忠贤一眼。
魏忠贤刚才出去得突然,如今回来得也快。
他在宫里混了一辈子,最会看人脸色,可这会儿,那张脸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阴沉里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狠。
黄立极心里掠过一点不安。
魏忠贤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一手遮天的九千岁了。
先帝驾崩,新君即位,阉党覆灭几乎是人人都看得到的结局。
照理说,此人该夹着尾巴做人,最少也该对内阁客气几分。
可他偏偏更疯了。
疯得像是被人逼到了绝路。
黄立极不愿让殿内的气势落下去,便先开口试探:“魏公,陛下那边可有旨意?”
众人纷纷看过去。
魏忠贤停下脚步,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陛下体恤诸臣,未曾多言。”
这话一出,不少人心里都松了口气。
有人端起茶盏,借喝茶遮住嘴角;有人低头抚了抚衣襟,刚才绷住的肩膀也松了些。
看来新帝终究年轻。
先帝在时,魏忠贤横行无忌,那是因为先帝宠信。
如今换了皇帝,魏忠贤再想拿东厂压人,未必还能有从前的威风。
施凤来轻咳一声,像是终于找到台阶,缓缓道:“先帝大行,臣等悲痛万分。只是国库空虚,民生艰难,我等虽有心尽孝,却也力有不逮。陛下圣明,能体恤臣下,实乃社稷之福。”
这句话说得四平八稳。
既表了忠心,又哭了穷,还顺手把“体恤臣下”的高帽扣给新君。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正是如此。臣家中老母病着,幼子读书也要花销,府里上下百余口人,都指着俸禄过日子,实在拿不出更多。”
“臣也是啊。”
又有人叹道,“臣愿为先帝尽忠,只恨囊中羞涩。若非家中艰难,岂会只捐这区区数目?”
“说到底,还是这几年灾荒太多,百姓苦,朝臣也苦。”
“唉,愿陛下宽宥。”
一时间,殿内叹气声此起彼伏。
一个个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下官袍,去街边讨饭。
甚至有一名御史抹了抹眼角,低声说自家书童都裁了两个,府上菜蔬也由一日两餐减成了一日一餐。
旁边有人听得心里发腻,却仍点头附和。
谁都知道那御史前些日子才在城西买下一座园子,园中假山流水俱全,光养的歌伎便有十余人。
可这种时候,没有人会拆穿。
大家都穷,才是最稳妥的。
魏忠贤站在原地听着。
起初,他眼皮还垂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可听到后头,那双浑浊的眼慢慢抬了起来。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让殿内的哭穷声一下子断了半截。
“诸位大人真穷啊。”
殿内安静了一下。
有人脸上的叹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僵在那里,显得有些滑稽。
魏忠贤往前走了两步,袖子垂在身侧,声音慢悠悠的。
“咱家以前还不知道,原来大明朝的阁臣尚书,一个过得比街边卖炊饼的还惨。”
黄立极眉头微皱,茶盏搁回案上:“魏公公这话何意?”
“没什么。”
魏忠贤伸出手。
礼部官员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魏忠贤转头看向他,声音不重:“册子。”
礼部官员手一抖,赶紧把名册递过去。
魏忠贤接过名册,随意翻了两页。
纸页在他指下哗啦作响,每翻一页,旁边就有一两个人脸色不太自在。
那册子上写的不是银数,而是他们刚刚亲手留下的把柄。
“咱家就是觉得,这名册写得寒碜。”
他把其中一页抖了抖,笑意更冷。
“拿去烧给先帝,先帝怕是都要托梦问一句:大明是不是快要饭了?”
有人脸色当场难看起来。
张瑞图抬起头,声音压着不悦:“魏公公慎言。此乃先帝丧仪,不可拿来戏言。”
魏忠贤把名册合上。
啪。
不重。
却将殿里的话音都压了下去。
“那就别戏耍先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