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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吭地喝起来了!推杯换盏,有来有往的,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正当他清嗓子准备说两句,阴沨先发制人:“酒盅太小不方便,您这有酒斗吗?”
现代人已经不用那些老派的酒器了,阴沨有些惋惜,“那我对瓶喝了。”
说着他从身边一名武生手里顺走一瓶“白云楼”,猛灌了一大口。众人这才发现他自己那瓶早已喝空了!
柒陆叁以为酒中掺水了,自己也倒了一满盅惯进嘴里,随后一口醇香口灿莲花一般喷了出去。刑巴侧身躲闪,可酒水还是溅在他过于突出的胸肌上。
“我去!真酒!阴兄弟怎么跟喝水似的,这还是人么……”小柒爷怀疑人生。
这一来,满园子的人无人再敢下口了,不仅不敢喝,甚至连抬眼看阴沨的勇气都没有,生怕和他对上眼,万一被这位“酒腻子”敬上一盅,恐怕要喝到胃出血。本就是薄雪过后天寒地冻的时节,有阴沨在,凉气更是从脚底板往身体里钻。
院子里静得怕人,阴沨脸白,一身玉红长衫罩在他身上瞧不出半分喜庆,只衬得脸色更加惨白,像白纸扎花似的,在不大的院里飘。好端端一台喜宴愣是笼罩了一层阴曹地府的感觉。
他拎着酒瓶子绕圈,眼中没什么神色,只是遇一人灌自己一口。一个被他找上的武生哆嗦起来,洒出去半盅的酒。阴沨当即逮住他的手腕子,“端稳一点。你怕什么?我只喝酒,不吃人。”
那短打武生精气神全无,他感觉到阴沨的手极冷——哪里是手,分明是森森的白骨爪子!小指上的一圈玉指环渗血一般的红,像是刚刚喂饱了血的兵器。
这气氛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阴沨,阴大人,你是不是不开心……”月不开试探着在心里问。阴沨没有回答。
看来他确实心里有事。
月不开提酒跟上去,按照阴沨走过的顺序遇一人敬一盅。院中小辈都被阴沨吓傻了,月不开嘻嘻哈哈打圆场,试图把冷到冰窖的气氛炒起来——
“我跟您们说,这位阴云沨啊,别人叫他阴爷、沨爷他保准不乐意,只能叫一声‘大人’!
“什么?您没听说过阴大人?那您听说过包大人吧?一个意思!这人能耐大、脾气大,脸够冷来是心够硬,这才称上大人!”
月不开抹开脸,自己一个人自逗自捧,单口相声似的。兆琼之在一旁扶额,他那一身大褂卖弄起来还真有几分流氓艺术的风范。“那是,我还会拉二胡呢,老人民艺术家了。”
几盅酒下肚,他脸就红了,嘴上滔滔,口齿清晰得很。他挑了一个倒霉蛋拉着人家絮叨:“您别看他姓阴,这姓氏少见吧?其实他也姓陈,和您家陈三爷同祖同宗呢!”月不开胡侃。
“有朋友就要问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姓阴和姓陈这不差了十万八千里么?赶上去月球的距离了!我跟您们说,”月不开故意压低声音,“他姓陈,名叫陈年水龙头——真的锈(秀)啊!”
周围几人想笑又不敢笑,咧嘴的模样比哭都难看。
“嗐!抖个包袱没把大家逗乐,怎么反倒哭起来了!我自罚一杯!”月不开又端了一杯,酒入口就像刀子似的从喉咙一路剐到胃口,他脚下一没留神差点连人带酒栽在青石板上。
须臾恍惚之间,只见得幢幢灯影随风明灭错落,那人一身红衣似喜服、似浸血的战袍,一样的绝艳、一样的触目惊心……
他是死神呐……不死怎入地府?
不死,何以成神?
经年往事和眼前的场面重叠在一处,月不开甩头强迫自己清醒一点。“不要总记挂从前的事,阴沨忘了,忘了才好,”他想。阴沨是穿过红衣的,只可惜他留给自己的永远是一个背影。月不开希望他现在可以回头看一眼。
可阴沨从不回头,从前如此,现在……亦然。
“琼花房,金盘露,
览月阁前雾。
一纸残谱功名箓,
汉泉遮天幕。
白云楼,白发囚,
不似泸州月色稠。
挂刀何堪断水流,
此去无筹、无仇、亦无愁!”
阴沨提酒行诗,嗓音温煦而暗藏锋芒,在院中走上一圈之后站定中央位置,身轻气清,无丝毫醉态。
“好啊!好一个《喜迁莺》,”陈三爷瘫软在靠椅里,对面大戏楼“览月阁”的大匾在他眼中重出五重影,他缓缓拍掌,口齿模糊:“沽酒钓月,当真……当真风雅……”
兆琼之暗暗称奇,之前她能夸一句“阴大人酒量逆天”,现在却什么都夸不出来,只能用“不明觉厉”四字来代替。但她隐约察觉出一点不对劲——脚底下的青砖地面竟然是温热的,而且越来越热!
兆琼之的鞋早就踢给小柒爷了,所以比那些穿千层底的武生感觉更灵敏一些,她悄声问月不开:“到底怎么回事?你又搞什么鬼!”
“听听,听听您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我又?”月不开不满地哼道。他也发觉温度不对劲,哪有越到半夜越暖和的道理啊!
他回想起方才阴沨在院中走过的路线,再加上他最后站定的位置,瞬间酒意全无!
“我操!阴沨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