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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锭银子放在巽哥儿手中,银子贴身放着,摸在掌心里还是温热的。
平时,对于巽哥儿这种打杂跑腿、唱曲的闲汉小厮,赏一贯钱都算是大数目,偶而得几块碎银子就足够留着过年了,这样完完整整一锭银子,怕是他活一辈子都见不到。
此时银子托在手掌心,巽哥儿不肯要,“小的命贱,受不起。”
“为何不肯要?我还要把你带回府里去,还要找大夫给你治伤!我还要……”赵月辰说不下去了,他一直攥着巽哥儿的手,摸到他小指上的红指环。
巽哥儿把手抽回来,声音冷下来:“阿郎,你脸红了。”
“冻的!”赵月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确实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有一瞬间,自己把什么事都想周全了。他想把眼前人圈在身边,想看他把浑身的伤都养好,想看他站在人前清俊的模样,想听他唱《长生殿》,听他把隋唐演义里“十三杰”的英雄故事说完,听完之后再听一遍,再听一遍……
他捻起巽哥儿湿漉漉的袖口,太薄了:“外面的日子很苦吧。”
“您这话叫小的怎么回?如果说不苦,恐怕阿郎也不会相信,”巽哥儿从他手中抽回袖口,“脏,您别碰。”
“以后跟我,不成吗?跟我混,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了!你不肯跟我走,还要等到夜半三更再被人打到吐血不成?”
赵月辰说到心急,径直去捧巽哥儿的脸,指肚擦过他眼下的淤青,“你眼睛好,帮我看路啊。我生来眼瞎,什么都看不清。你、你做我的眼睛吧!”
赵月辰被自己近乎表白的话吓到,脸上烫,身上也烫,两条腿更是怎么摆放都不舒服。
他看不明白巽哥儿的眼神,他是爷,别人往他身边塞人塞物,他说不要,没有人敢违逆,他说要,没有人敢不从。然而对面这人漠然的神色让他心里空得厉害,“我从没说过这样的话,我,对不起……”
巽哥儿叹了口气,抬手背在赵月辰额头贴了一会,“烫,烧糊涂了。”
“我没……”赵月辰没觉得自己发烧,被他一说才感觉脑子发昏、身上乏力,烫得不正常。赵月辰从没觉得自己这么丢脸过,丢人到几乎要哭出来。
桌面上的一锭银子上浮着淡淡月色,赵月辰后悔,“早知道揣一锭金子了,还是给的不够多……”
只要价钱合适,坏买卖也能谈成好买卖,这是赵月辰从他爹那里学到的最扎实的道理。
“阿郎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巽哥儿笑了笑,掰开赵月辰纠缠的手腕,“官人老爷撒些银两,随手勾一勾就能领回府消受的那种人?”
赵月辰哑口无言,他没有那样想过!但他说出口的话叫人听了,分明就是那个意思!
说到底相识三个月,他们只是认识,不算了解。一个台上唱,一个台下捧,情意都在戏里,不能当真……赵月辰越发觉得自己是烧昏头了。
“我,唐突了……”
“有钱不一定能使鬼推磨的,真的,”巽哥儿悠悠叹了一句,起身收拾好碗筷。
他送赵月辰回赵员外的宅邸,一路上赵月辰的话少了很多,虽然染了风寒,但他身上没有特别的烫,大概是喝了热汤的缘故。赵月辰不敢走正门,巽哥儿送他去后角门。“敢问阿郎今年龄齿几许?十六岁?”
赵月辰说:“虚岁十七了。”
“年纪小了一些。”
“不小!”
巽哥儿说:“三年吧,三年后我回来找你。不过那时候你应该都不记得了。”
“当然记得!怎会不记得?今晚这些事我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了……等等!”赵月辰意识到巽哥儿话里有话,“你什么意思,你要走?”
“嗯。离开汴梁一段时间,”巽哥儿说。
“什么时候出城,我送你。”
“今夜。”
赵月辰咽了咽嗓子,喉头生疼,“巽哥儿你,你不会……今晚那人、还有三月前的那五人,不会真的是你杀的吧?”
如果不是他干的,他为什么要连夜出城?!如果……
赵月辰不敢多想,因为,面前这个温文的年轻人只是笑了笑,没有否认他的猜测。
当夜赵月辰失眠了,只在天色微亮的时候小睡了一会儿,纷乱的梦里全是《长生殿》“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小调儿,以及巽哥儿缠在月色中的半张面孔。
梦里他的伤好了,瑞眼含光,鼻梁挺秀,眉间似颦未颦,将蹙不蹙……
他似乎能感受到那人手背贴在额头前的冰冷温度。
翌日,赵月辰醒来时没有着急下床。他没有吃药,却奇迹般的退烧了,风寒的感觉荡然无存,只是口干。
他仰面躺着回想昨夜的风雪和梦境,懊恼自己太怂,他就应该直接把人扣下,学学那些跋扈的纨绔衙内,捆住了不让他走才对!
心里想了许久,赵月辰叹息:三年,你叫我如何等这三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