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页
一秒变猫,如果一只猫被困在过去,那是决计回不来了。阴沨察觉自己变猫的频率逐渐频繁起来,那是他无法抑制的。
阴沨心里有数,仅使用局部追摄,让女鬼的身子短暂回到过去,身子主动找头。
“好了,”他扬手,一颗散发淡金色流光的金属质感头颅接在女鬼颈部。
她一侧面容线条柔和,嘴角含笑,但另一侧的脸被三道抓痕抓烂,那痕迹和脖子上的相衔接。但她眉眼如何却看不出来——上半部分的颅骨被利爪抓烂,已经无处可寻了。
月不开咋舌,悄声问:“阴大人,你们地府里是不是全是这样惨烈的鬼……”
阴沨和兆琼之一通点头,“差不多吧。”
女鬼张口“嗯嗯啊啊”的说起来,阴沨准备同声传译,听到女鬼的第一句话,不由得多问她一遍:“姑娘,你说你是谁?”
“我叫兆金秀,1882年生人,家中排行老大,下有妹妹兆木秀,小弟兆水秀……”
她是兆五常的大女儿。
上一次追摄穿越1900年前后,月不开只见过尖嘴猴腮的兆水秀、兆五常和陈阿狗,对兆金秀没有什么印象。
兆金秀说:“我听小弟说过阴大人曾救我妹子木秀,谢谢。”
这份迟到的谢意淡去了激动,多了几分淡然。兆金秀说她是兆家那一辈的过阴使,从小留在祖父身边。祖父传授她过阴的法门,重拾兆家老本行,干熬山盗墓的勾当,爷孙二人常年在外漂泊,很少进京城,一般是水秀、木秀他们出城来看望。
后来,父亲兆五常死于宣统三年,也就是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国运震荡,各系军阀萌动滋长。那年夏天鄂、湘、川、粤等地爆发反帝运动的大浪潮,在大清根基盘踞的四九城内逐渐掀起波浪,为最终爆发的海啸蓄力。
又二三年的光景,兆木秀不再是当年那个胡乱喊“扶清灭洋”口号、去教堂放火的小姑娘。她作为大学社团的组织教师,参与了学生运动,一群进步青年游行,兆木秀当街被捕。
而这一次,再没有阴沨这样的“神人”救她出狱。
兆水秀和陈阿狗为了救出二姐想破了头,最终木秀惨死狱中,兆水秀救人不成,也被捕入狱。
当时典狱长向陈阿狗开出了条件,想要兆水秀活,拿50枚青铜扣来换。陈阿狗这才明白在几十人的游行队伍里只抓兆木秀,不是因为她是带队教师,而是为了引兆水秀和自己上勾。
青铜扣是陈家代代相传的东西,他爹陈大白被刺破肚腹,还要强行吊一口气把扣子托付出去。陈阿狗拿青铜扣单刀赴会,换兆水秀不死。看到手足兄弟泡在血水中的样子,他忍不住失声痛哭。
桌上除了典狱长,还有三日本人和一个翻译,其中两个日本人军装,另一个却是僧侣打扮。
陈阿狗小时候听兆水秀说过大姐有一个宝贝匣子里全是青铜扣,但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有一枚青铜扣,也只见过一枚。
日本人不信。一旁的翻译解释道:“据你们古文中的记载,陈家历代铸钟只有一种形制,上缘五十钉,錾金刻左旋纹路。”
陈阿狗说自己听不懂。
那个日本僧人取出一个直径约十五公分的粗大纸筒,从中小心取出一卷图纸,纸上所画是一口大钟的构造。他告诉陈阿狗,此图是根据古籍记载推演出的复原图,希望陈阿狗可以合作,重铸青铜钟。
复原图上记录了钟上铭文:“……丹山多金玉,有鸟焉,名为凤,山中有灵,天地所生,日精月华滋养所化,终日与林鸟池鱼为伴,福泽千里,名为凤虚……
……旱魃为虐,如惔如焚,赤地千里,凤虚请战,斩魃百头于丹穴山下。乡民香火供奉,是以凤虚为山神……
神与山相辅相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神陨,则横灾百里,丹山不复……世代守护丹山……”
铭文是隶书体,古籍原本上写青铜钟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是碎片状,钟上文字磨损严重,只能推测出一部分内容。
陈阿狗妥协,同意上缴青铜扣,用祖传手艺帮日本人重铸青铜钟。兆水秀被释放的时候,他亲自送行。
兆水秀扯着尖利的嗓门嘱咐他照顾好自己,记得回家过年。二人一个站在台阶上、一个站在台阶下,斜阳擦过红砖监狱的檐口,照进陈阿狗的晶亮的眸子,他们闹着告别,一如儿时他们在南横胡同的街角相见。
那时兆水秀一跟头把他压进了雪泥里,现在陈阿狗也想从台阶上跳下去,和兆水秀摔在一处。但,那是不可能的,隐藏在长裤下的脚镣不允许他那样做,顶在他背后的|枪|口也不允许。
那一别,兆水秀再也没见过他的狗弟儿。陈阿狗也再没见过屋外的太阳。
兆金秀说:她记不清当年自己在什么地方,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直到多年以后,下一任过阴使将她召唤出来,她才知道人世间的变故。
过阴使给她看了陈阿狗写在衣服里衬布上的信,信中将铸钟的事情,以及铭文记录下来。这是陈家人对先辈最后的了解,陈家铸钟錾金的手艺从此断绝,“錾金陈”的名号不复存在。
陈阿狗是最后一代铸钟人。
从他以后,再无人知晓青铜钟上的秘密,无人能解流传千年的铭文中,究竟描述了怎样的神话。
诉说往事,兆金秀木然,她没有眼睛,没有办法为故人流一滴泪。兆琼之将祖宗的魂魄送回青铜扣中,扣好匣盖,“阴大人,过阴使的传承就像一场解密的接力赛,这一棒现在被交到我手里,我……”
“我想把这场历时千年的比赛完结。我这一棒之后,即是终点。”
阴沨拇指拨弄着小指上的指环,目光低垂,“好。我可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