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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花俗气,又朝开夕落,向来只配长在编篱野岸,哪里赶得上人家什么芭蕉竹子,什么杏花梨花的。”
黛玉笑道,“你从前真是北地长大的?”
穆矜不明所以。
黛玉讥道,“我看王爷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
穆矜笑道,“眼看是小王夫纲不振。”
因而笑着俯身去捏黛玉的脸。
黛玉如何挣得开,仍嘴硬道,“不是醋汁子,眼看着是醋坛子,醋缸子,好大一个醋瓮——”
一语未毕,却被穆矜按着呵痒。
黛玉素来不禁痒,忙告饶道,“好王爷,好哥哥,快饶了我罢!玉儿年纪小,不懂事,快饶了我。”
不料话一出口,穆矜一下子弹开,满脸通红。
黛玉歪在椅上,不明所以,自以为得意,缓了几口气,嘲道,“算你识趣,王爷这样大年纪,怎么能欺负我?”
穆矜看黛玉如无骨一般,伏在他年少时猎来的虎皮上。
钗横髻堕,鬓发散乱。
又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再想起她方才求饶之语。
穆矜满心火气,暗道:可真是要命。
看着黛玉俏生生的,可年岁尚小,仍有些先天不足之态,因而一句狠话也扔不下,更无法发作。
只能伸手拿起桌案上的茶钟——方才添的茶,已又凉了。
穆矜仰头,又闷了一杯冷茶。
黛玉另梳妆一番,二人饭毕,黛玉就带着紫鹃几个回了贾府。
还没回房,便教彩云亲自请到了王夫人屋里。
黛玉见屋里只有王夫人和周瑞家的,心里已有一番思量,仍是照常问安。
果然,略闲谈了几句,便听王夫人道,“大姑娘,今日请你来,原是有一桩事。咱们家昨日派人去王府求个院使来看看宝玉,不料穆王只派了个寻常太医来,还着人来申饬了一番。你舅舅也为着这个病了,权且在家养病。”
黛玉并不接话。
王夫人道,“想来穆王也不是有心为难咱们家。不如大姑娘给王爷递个话儿?”
黛玉道,“舅母勿怪,他性子不好,什么小事儿都睚眦必报。总觉得我镇日受委屈一般,看谁也不顺眼。我在自己外祖家住着,何至于有什么风言风语的受气?他偏不这样想——”
黛玉眼风扫见周瑞家的神色已然不对,便作出小女儿态度,笑道,“不如烦周姐姐走一趟?告诉穆矜,请院使逾制一事,舅母慈母心肠,才一时乱了分寸,并非有意,教他莫要在意了。再教院使给他开几副清火的房子,省得他成日惦着夺职抄家,夺爵杀人。”
说完,敷衍了几句,只字不提贾政官复原职之事,也不管王夫人脸色难堪,便起身告辞。
不料刚进院子,就见雪雁跑出来相迎道,“姑娘,薛姨太太和宝姑娘来咱们房里顽呢。”
黛玉朝着旁边的朱雀道,“这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朱雀笑道,“姑娘等着吧,怕是过几日,满神京里权贵发来的帖子就像雪花一般飞到姑娘眼前了。”
黛玉本就是个喜散不喜聚的性子,不像旁人那般随分处时地应应景、爱热闹,不由得冷哼一声。
一时进门,果见薛姨妈和宝钗。
前世,太妃薨后,两府无人,薛姨妈进院子照看,便是挪进了潇湘馆与黛玉同住。
黛玉以妈呼之,对着宝钗也是直呼姐姐。
黛玉想起前世自己巴巴地拿人家作亲妈,作亲姐姐,心道,这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薛姨妈笑道,“大姑娘,才听了你的好事,我同你宝姐姐来贺一贺。”
黛玉道,“姨妈何至于亲自跑一趟。”
一时坐下叙话。
宝钗把送来的土仪一样一样指给她看,有装着泥人戏的青纱匣子,有虎丘的泥人,有沙子灯,还有些笺纸、香袋,凡凡总总,不一而足,都是南方来的。
饶是黛玉知道宝钗冷心,知道她们此来有所求,这十几年间,再见一回南边土仪,也是感慨万千,忍泪罢了。
宝钗道,“妈在库房里寻摸了两天,非要送你些好东西——我说不必,你也不爱俗物。正好我哥哥从前在南方带回来了土仪,不想他……反正也没顾着分拣。我想着物离乡贵,昨晚上特意开了那几个箱子,挑出来些古朴雅致的给你。莫不是嫌我给得少了,这才恼了?”
黛玉摇摇头。
薛姨妈道,“宝丫头,少欺负你妹妹。你妹妹一个人,离了乡,冷不防见了南边的东西,怎么能不伤心?”
宝钗伏到薛姨妈身上笑道,“妈惯会偏心颦儿。”
薛姨妈叹道,“少来拿你妈寻开心,你好歹有个哥哥,有我,可你妹妹没父母,才是可怜。你再看你妹妹素日为人,这样的好孩子,教我怎么能不疼她?我心里边,看你妹妹和你是一样的,恨不得她是我的亲女儿。还有你哥哥那个混账,没有半刻让人省心。为人父母,真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冤债,我可真是前世欠了他的。”
说着,就滴下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