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楷给我的地址,在城市的另一端。
是一个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墙皮斑驳,楼道里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我找到那间房子,打开门。
一股尘封已久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都用白布盖着。很简单,但很干净。
这里没有我过去生活里的一丝痕迹。
没有爱马仕的沙发,没有阿玛尼的地毯,也没有我和沈景川的结婚照。
我摘下盖在沙发上的白布,坐了下来。
在黑暗里,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这里,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有出门。
我把陈楷给我的关于魏嵩的所有资料,翻来覆去地看。
他的生平,他的性格,他的喜好,他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地方。
资料上说,他喜欢下棋,喜欢喝最便宜的苦丁茶,喜欢去公园里看人打太极。
他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
第三天早上,我换上一身最普通的运动装,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
我去了城南公园。
公园里很热闹,晨练的老人,玩耍的小孩。
我在公园的棋盘区,找到了他。
魏嵩,老鬼。
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正和一个老大爷下象棋。
他下得很专注,手指夹着一个“炮”,久久没有落下。
我没有过去,就在不远处的一张长椅上坐下,静静地看着。
一盘棋,下了两个小时。
最后,他输了。
他把棋盘一推,站起身,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我跟了上去。
他走得不快,背影有些佝偻,但步子很稳。
我跟着他穿过公园,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跟了我一路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说吧,什么事。”
他的眼神,比我想象中更冷,更浑浊,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死水。
“魏先生,我叫秦舒。”我平静地看着他。
他听到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反应。
“不认识。”
“我父亲,是秦振雄。”
他的身体,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那潭死水一样的眼睛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嘲弄。
“哦,秦老板的千金。找我这个废人,有什么事?你爸没给你留够钱花?”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公司的账。”
他笑了,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
“查账?小姑娘,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早就金盆洗手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面的东西,都生锈了。”
“华泰集团。”我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直接说出了名字。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沈景川?”
“是。”
他死死地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和他,不是夫妻吗?”
“曾经是。”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又笑了,这次的笑,充满了恶意和快感。
“报应啊。真是报应。秦振雄的女儿,被他最看好的女婿,给踹了。”他笑得咳嗽起来,“你爸要是知道,估计能从坟里气得跳出来。”
我没有生气,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等他笑够了。
“我不是来求你可怜我的。”我说,“我父亲救了你的命,这是你欠他的。现在,我要你还。”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我。
“用你爸来压我?”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秦大小姐,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可以对所有人颐指气使的人?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我没有命令你。”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我昨晚凭着记忆画下来的,华泰集团最近一年的公开财报结构图。
我把它递过去。
“这是华泰的财报。他们为了竞标城南那块地,做高了三个季度的流水,用的手法是关联公司交易。但是,其中一家关联公司‘嘉禾贸易’,成立时间不到半年,流水却占了总额的百分之三十。这不合常理。”
魏嵩接过那张纸,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我懂这个。
“所以呢?”
“所以,我想请你告诉我,如果要做空一家像华泰这样的公司,第一刀,应该从哪里捅进去,才能让它最疼,又不会立刻死去。”
我的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我们之间虚伪的客套里。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点光。
那是棋逢对手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明天早上,还是这里。”
他没说帮,也没说不帮。
说完,他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
我知道,这是他给我的考验。
也是他给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