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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怒的公牛。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赵丽华面前,手指头差点戳到她脸上。
“就是你!赵丽华!就是你堵的车!”
马桂兰也跟着叫,她的保温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地上了,没人帮她捡:“那个开奔驰的!她还在那儿坐着呢!”
王建国嗓门最大,他儿子王浩在人群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建国的拳头攥得咯咯响:“赵丽华!你害了多少孩子!你他妈还是人吗?!”
人群涌过来了。
赵丽华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嚣张,而是慌。
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自己的车门上,手肘磕在后视镜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没敢叫出声。
“你们……你们干什么?我又没犯法——是那个开货车的女人堵在那儿的——”
“你没犯法?!”钱建军的声音在发抖,他儿子钱程复读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凌晨两点睡,钱建军陪了三百六十五天,头发白了一半,“我儿子钱程复读了一年!一年!你他妈跟我说你没犯法?你堵的是车吗?你堵的是我儿子的命!”
6.
钱建军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的愤怒已经把眼泪烧干了。
马桂兰也冲上来,她外孙女今年高考,模拟考全市前五百,一本线稳上的,现在全完了。
“赵丽华!你在教育局横着走就算了,高考你也敢拦?你算什么东西!那个女司机至少是在工作,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秀英缩在人群后面,没敢说话,但她女儿已经哭得站不起来了,整个人挂在李秀英身上,像一摊软泥。
李秀英的老公在区教育局当临时工,她不敢得罪赵丽华,但她女儿的眼泪滴在她手背上,一滴一滴的,烫得她浑身发抖。
王建国可不管那些。
他儿子王浩从教学楼里冲出来的时候,书包都没拿,校服扣子崩开两颗,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在校门口转圈。
王建国一把抱住儿子,王浩在他怀里说了一句“爸,没卷子”,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像个被掐住脖子的鸡。
王建国放下儿子,转身就朝赵丽华冲过来了。
“赵丽华!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赵丽华躲到孙德茂身后。
孙德茂挡在前面,但脸色也白了,额头上全是汗,金丝眼镜往下滑了一半,他没顾上推。
“大家冷静一下,这个事情我们后面会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
钱建军逼近一步,孙德茂退了一步,脚后跟撞上了赵丽华的高跟鞋。
“高考能重来吗?我儿子复读一年,你知道复读多少钱吗?你知道复读的心理压力多大吗?你一个教育局的,你跟我说‘后面会处理’?”
王建国也逼上来:
“孙德茂,你平时在教育局吃香的喝辣的,没人管你。但你老婆今天干的事,你脱不了干系!”
马桂兰更绝,她直接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孙德茂和赵丽华就开始拍:
“来来来,让大家看看,教育局领导的家属,是怎么把高考搞砸的!我要发到网上去!让全国人民看看!”
赵丽华慌了。她伸手去挡马桂兰的镜头:
“你别拍!你侵犯我肖像权!”
“你还有脸说肖像权?”马桂兰的声音尖得能刮墙皮。
“你刚才在那坐了一个早上,你怎么不说肖像权?那个女司机林楠拍你你就骂人家,我拍你你就急了?”
有人认出了孙浩。
那个瘦高的戴眼镜的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座出来了,站在人群边上,低着头,书包背得端端正正。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着还立着,里面已经烧焦了。
王建国推了他一把。
“你妈干的好事!”
7.
孙浩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书包带子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他赶紧接住,重新背好。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抬头。
他低下头,把书包带子往上又耸了耸,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走了几步,开始跑。
他跑得不快,像是在泥潭里奔跑,每一步都沉得要命。
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里面的文具盒哗啦哗啦响。
那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孙浩!孙浩!”赵丽华在后面喊,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哭腔。
孙浩没回头。
赵丽华想去追,但钱建军挡在她面前。
马桂兰也挡过来了。
王建国也过来了。
三个刚才还在帮她说话的人,现在像三堵墙一样堵在她面前。
“赵丽华你跑什么?你儿子跑了,别人的孩子怎么办?”
“你儿子跑得掉,我女儿的高考能重来吗?”
“你站住!今天你把话说清楚!”
赵丽华站在人群中间,终于不骂了。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她的真丝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歪了,露出一边的肩带。
她的细高跟站不住了,整个人往一边歪。
孙德茂挡在她前面,对着人群喊:
“大家让一让,让一让,我老婆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身体不好还能在那儿坐一个早上?身体不好还能打警察的手?身体不好还能骂人家女司机?”
“孙德茂你少来这套!你老婆身体不好,我女儿身体好着呢,现在哭得快晕过去了!”
有个穿黑色T恤的男家长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挤到前面来了。
他姓郑,是个律师,他女儿也在七考点。
郑律师表情冷静,但声音像刀子一样:
“孙主任,我告诉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九十一条,聚众堵塞交通或者破坏交通秩序,抗拒、阻碍国家治安管理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情节严重的,对首要分子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你老婆今天的行为,够得上‘情节严重’了。”
孙德茂的脸刷地白了。
郑律师继续说:“我不是吓你。全考点的考生家长都在这里,一千多个家庭,你觉得自己赔得起吗?你刚才还骂人家女司机?人家林楠至少是在执行国家任务,你老婆在干什么?”
孙德茂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赵丽华还想去追孙浩,但她被围得水泄不通,连车门都够不着。
她的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她接起来,喂了一声,然后嘴巴一瘪,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妈……他们欺负我……”
8.
她哭了。
这个刚才还指着警察鼻子骂、坐在地上撒泼、说“全城都为我儿子让路”的女人,现在对着电话哭得像个三岁小孩。
但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钱建军冷笑了一声:“你还有脸哭?你看看这些孩子!”
他手指向校门口。那里黑压压的全是人。
考生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有的抱头痛哭,有的蹲在地上发呆,有个男生把准考证撕了,纸屑扔了一地。
有个女生还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支笔,一直在纸上写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到,她写的是“高考”两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写,纸已经被笔尖戳破了,她还在写。
她的妈妈跪在她旁边,抱着她的肩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机还在录。
镜头对着窗外的一切——赵丽华哭的样子,孙德茂手足无措的样子,钱建军、马桂兰、王建国围攻他们的样子,孙浩跑掉的背影,校门口那些崩溃的考生们。
钱建军、马桂兰、王建国——刚才还在帮赵丽华说话的人,现在比谁都恨她。
这就是人性。你帮他们的时候,他们当你是个好人。你挡他们路的时候,你就是仇人。
整整一个早上,我一句话没说,一件事没做错,一个规矩没破。
但我的手机,什么都记下了。
当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你是林楠?”
“你谁?”
“孙德茂。赵丽华的丈夫。”
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车流的声音,像是在路边打的。
“我儿子孙浩……他从学校跑出去之后,到现在没回家。”
我没说话。
“他手机关机了。他奶奶家找了,他同学家找了,学校也找了,都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孙德茂在点烟。
“他就问了我一句话——‘妈为什么非要停那个位置?’”
孙德茂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林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能说‘你妈错了’?我能说‘你妈害了全考点的孩子’?那是我老婆!那也是他妈!”
我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面的路灯。
“你可以告诉他实话。”我说。
“什么实话?”
“因为他妈觉得她的事,比国家的规矩大。因为她觉得我一个开货车的女人,不配挡她的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
9.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我听到一声很轻的、压抑着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个中年男人把脸埋在手掌里、不让任何人听到的那种哭。
“林楠……”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你为什么……你当时为什么不说清楚?你说了,她也许就让了呢?”
“你老婆让我说了吗?她听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吗?”
电话断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新闻上看到了赵丽华的名字。
“城北一中高考取消事件续:
涉事家长赵丽华被依法刑事拘留。”
新闻稿写得很官方,说赵丽华因涉嫌妨害公务罪被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但我知道,不只是妨害公务。
因为我那两个月拍的照片,全都交上去了。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我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让我去做了个笔录。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和视频导出来,拷给了办案民警。
压盲道的、占消防通道的、横着停的、骂人的、叫人来“平事”的。
四十多张照片,加上高考当天的完整录像。
还有一张,是赵丽华一个月前为了抢车位,把消防栓撞断的照片。
那天是五月十八号,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天我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看到赵丽华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但她的车停得很歪,车尾保险杠上有新鲜的刮痕,地上全是水。
消防栓歪在路边,水柱从断裂处往外喷,喷了至少三米高。
赵丽华在车里骂了一句什么,发动车,往前开了一小段,然后锁车走了。
她自始至终没有报警,没有报保险,甚至没有下车看一眼。
我拍了。
那个消防栓是城北一中附近唯一的一个。
旁边是一片老旧平房区,如果高考期间发生火灾,那后果——
办案民警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是上个月的事?”
“五月十八号。”
“她撞完就走了?”
“对。没报警,没报保险,没通知任何人。”
民警咬着腮帮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危害公共安全。这个够她喝一壶的。”
后来我才知道,赵丽华找了她同学马国良——就是那个交警队长——想把这个事压下去。
马国良也确实帮忙了,他让手下的人把那天巷子里的监控录像“搞丢了”。
但我不是监控摄像头。我的照片存在手机里,云盘里,电脑里,三个地方。
马国良压不住。
区教育局发了通报,孙德茂被停职调查。
通报里说“孙德茂同志身为党员干部,对家属管教不严,造成严重后果”,措辞很官方,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完了。
马国良也被调离岗位。
听说去了一个偏远乡镇的交警中队,降级使用。
赵丽华正式批捕那天,是高考后的第七天。
我是在手机新闻上看到的。
配图是一张赵丽华被带出看守所的照片,她低着头,穿着一件橘黄色的马甲,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眼睛肿得像个桃子。
跟高考那天那个穿着真丝外套、踩着细高跟、叼着烟说“全城都为我儿子让路”的女人,不是同一个人了。
10.
一周后,我收到一封律师函。
赵丽华要起诉我侵犯隐私,索赔三十万。
三十万。我月薪五千八,不吃不喝要还四年多。
我没慌。
我把所有照片和视频交给了一个律师。
“林楠,”郑律师说,“你拍的那些东西,给我看看。”
我给他看了。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个案子,我免费帮你打。”
“为什么?”
“因为我女儿也在七考点。因为她现在每天做噩梦,梦见考场里没有卷子。因为她的高考没了,但你的证据能替她讨一个公道。而且,你一个女人,能扛着这么大的压力一句不吭,我佩服你。”
郑律师说得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抖。
“反诉她。”郑律师说,“侵犯隐私?你在公共道路上拍摄违章停车,不构成侵犯隐私。她堵了你的车,造成你的工作延误、精神损害,你可以反诉她索赔。”
“索赔多少?”
“四万七。”
“怎么算的?”我问。
郑律师翻开一个本子:
“误工费,你高考当天工作延误,算三天误工,按你日薪的两倍算,一万二。精神损害费,她对你进行言语侮辱——她骂你‘开货车的女人’‘女司机’‘别给脸不要脸’——造成心理创伤,一万五。车辆磨损费,你的押运车被迫在巷子里长时间怠速运转,额外磨损按五千算。还有你的手机、你的存储卡、你这两个月拍照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按一万算。合计四万七。”
我点了点头。
“不够。”我说。
郑律师看了我一眼。
“再加一条。”我说,“她赔偿之后,必须公开向全体考生道歉。”
郑律师笑了。那是高考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法院调解那天,赵丽华没来。她还在看守所里。她的代理律师全程黑着脸,坐在调解桌对面,一句话都不想说。
郑律师把证据一份一份摆出来。
四十多张照片,按时间排序。每张照片上都有日期水印,都有赵丽华的车牌,都有违章的具体描述。
压盲道的。
占消防通道的。
横着停两个车位的。
骂人的。叫人来“平事”的。
还有那张撞断消防栓的。
赵丽华的代理律师看了这些照片之后,脸色变了三次。
从黑到白,从白到灰。
调解员问:“被告方还有什么意见?”
代理律师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说了一个字:“赔。”
全额赔偿。
四万七。
不打折。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人看。
空调嗡嗡响,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就安静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是郑律师今天下午送来的。
里面是和解协议的复印件,赵丽华的代理律师签了字,赵丽华在看守所里也签了字。
四万七。她赔了。
但她赔不起的,是那些孩子们的高考。
我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了一句话。
没人听见。
但我自己听见了。
“我说了,按规定来。谁都不能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