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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百密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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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你们俩就没一个是男孩?我便不必跟着受憋屈。”见姐妹俩不搭腔,张姨娘叹口气道,“人家也不接待我这妾氏的亲戚,就在我屋里摆桌菜,你们俩都过来见见。”
在院子门口分开,李楚楚回了自己屋,刚进门便见如月站在门前,朝屋里指了指。如月亲自守在门口,李楚楚也就明白屋里是谁。
她这屋里不但丫鬟少,且都是李轸安排进来的,都是明白人。每次李轸来,便不见其他人影,只留如月一个人在屋里伺候。
李楚楚踏进房门,如月跟着进来,替她换了外头的衣裳,解了首饰。一头黑亮的头发,披了满背。李楚楚望着镜子,看见李轸从桌前过来,接过如月手里的梳子,揽起她一缕头发。她心里嫌恶,却不得不忍耐。
她以为在李夫人跟前乖乖巧巧地侍奉便能有一处安身之所,将来不说大富大贵,便是给她挑一户殷实人家也好。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李夫人怎会好好对待张姨娘的女儿?
或许在李夫人心里,她从来都跟张姨娘是分不开的。张姨娘是眼中钉、肉中刺,她跟李纤纤也不遑多让。
张家身为她们母女最后的依靠,更加没有存在的必要,所以李夫人才会肆无忌惮。通敌的罪名一朝成立,张家只有家破人亡的下场。
她是怕了,怕李夫人的手段,若是没有李轸,李夫人悄无声息便可让张姨娘孤立无援。她想要护住姨娘和妹妹,借助李轸或许比借助李夫人更可靠些。
李楚楚的态度稍微松动,李轸便越发黏上来,之前他还知道节制,十天半月找她一回。雨夜那次,李楚楚的主动,仿佛一个信号,招得他快要不管不顾。
他打着替她打理头发的幌子,黏上来后便用堪比铁壁的胳膊将她箍住。
李楚楚轻蹙眉心,推开他的脸,闷闷道:“你找我就只为了这样?”
“不是。”他沙哑的声音笑道,“还想这样……”他的手还在她的腰上,炽热宽厚。
李楚楚一副娇娇俏俏的模样,只叫人更加想欺负了,他眼神一暗。李楚楚眼眶发红,她有点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她以前分明不是这样的。不知什么时候,那些被强迫的痛苦竟然消逝,她渐渐开始尝到其中的欢愉。
张姨娘近来在张家舅爷的帮衬下又开了一间绸缎铺子,她自己有事情忙了,又能拉张家一把,李楚楚也很支持。
听闻钱财不够,她也往里添了不少。从南方运输进境需要路引,张善荣四处奔波、几处打探费了不少功夫。但到底人微言轻,事倍功半的时候多。张姨娘听闻了他的难处,打包票应下,转头来寻李楚楚讨主意。
如月将小厨房送过来的零嘴和大爷叫柱子从外头为姑娘买的吃食都摆上来。李楚楚不爱吃些酥糖、糕点等物,大部分都赏给了底下人。
张姨娘与三姑娘难得过来,自然要招待好。李纤纤看着满桌子寻常见不到的吃食,朝李楚楚脸上瞟了一眼,默默拿了一块花素烧麦吃。
张姨娘靠在炕桌上,手下垫着锁子锦靠背,叹了口气:“到底是你舅舅家世不到位,要你父亲还在那会儿,不过他一句话,还叫我操什么心?”
想起李老爷在世时对她的宠爱,不说千依百顺,但一般不算过分的都尽量满足,哪像现在举步维艰?
李纤纤郁闷地说道:“既然都过去了,姨娘还提什么?还是想想现在怎么办吧。”
李楚楚道:“多使几个钱就是了,那些做生意的,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凭着咱家大爷的势力,谁敢为难来着,多少事办不来?只是那位拦着,半点光都沾不到,还受不少挟制。”张姨娘愤愤道,指头往上房一指。
李纤纤看了看两人,嗓音中有一种蛊惑人的味道:“大哥是母亲亲儿,自然听她的,若大哥身边也有咱们的人,想来也容易行事。”
李楚楚不慎失手将茶杯掉在身上,如月忙拿了干净帕子来擦。张姨娘怪了两句,李楚楚没理会她,目光笔直地朝李纤纤射过去,见她并没注意自己,心头微松。
李纤纤拉住张姨娘,索性道:“母亲那边给了个彩云,我听说到现在还没近身,不如咱们也送个人去。”
这一句话提醒了张姨娘,这些内宅的手段她最了解,想当初李老爷宠爱她最盛的时候,李夫人也朝李老爷身边塞过人。
过了几日,张家舅母进府来请安,先去李夫人跟前见过,便到了张姨娘屋里。
李楚楚和李纤纤也在,见张家舅母身边跟了个丫头,多看了两眼,那丫头长得比府里大多丫鬟都好些,只是眉眼间有种常人没有的韵味儿,举手投足妩媚多情,走起路来摇曳多姿。
李楚楚越看越想多看两眼,李纤纤趁着张姨娘拉着舅母说悄悄话,跟李楚楚一道出了张姨娘院子。李纤纤凑在李楚楚身边,压低声音说:“是不是很奇怪?张家人往常来可没见带什么人。”
李楚楚不说话,只是往前走,李纤纤也不卖关子了,直接道:“那是扬州瘦马,给大哥准备的。”
无视李楚楚的震惊,李纤纤笑吟吟道:“想不到吧?还是我给姨娘出的主意呢。”
李楚楚想说什么,心思转了几道弯儿,到底什么都没说。
夜深了些,窗外黑黢黢的,呼呼的风刮过芭蕉,窸窸窣窣。练了一会儿字,李楚楚心头还是烦乱,她放下狼毫,坐在椅子里半晌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身后一具温热的躯体将她抱住,濡湿的唇落在颈间,她方回神。
“想什么呢?”李轸低声问。
他顺手将桌上的词作拿起来,李楚楚的字婉转小巧,她写的是一首《忆江南》。李轸看了两眼,笑道:“整日看些地域图还不够,随手临的帖子也是天南海北的风景,得亏你是个女儿家,若生个男儿,岂不要跑遍整个大夏疆土?”
他将头放在她肩上,脸挨着脸说话,吐息交融。李楚楚稍微有些不自在,不着痕迹地朝一旁躲了躲,想扭出他的怀抱。
“今儿怎么这么早?吃过饭了吗?”她找了个借口站起来,便要出去喊如月。
李轸看看空了的手心,嘴角黯然地低了点,若无其事道:“不必忙活,我吃了。你呢?”
李楚楚点点头,走到内室坐下,倒了两杯茶,等李轸出来坐下了,这才将茶端上去,然后自己找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靠着。
李轸随手把玩着手上的杯子,不说话的时候,他侧脸的轮廓在灯下冷硬。李楚楚想找话说,可又疲于应付,就这样沉默着时,李轸朝她伸出手:“过来。”
她没有立刻动作,略顿了顿,终究慢慢走了过去。她打算坐在他对面,身子还没有挨到榻,李轸一把将李楚楚拽进怀里,拉起她的手把玩。
李楚楚的手又小又白,柔若无骨,摸着软滑柔腻,李轸玩了一会儿。
“这会儿天晚了,下午便阴沉沉的,恐怕等会儿要下雨,路上湿着不好走。”她委婉地表示,他该回去了。
李轸手下用力捏了一把李楚楚的细腰,报复似的用尖尖的虎牙咬着她耳垂。李楚楚轻呼一声,痛得眼泪汪汪,可一想到自己如今依附着他,哪敢得罪人?只好忍气吞声地受住了。
他心里叹口气,也舍不得真弄伤她,低垂着头不动了。摸不准他在想什么,李楚楚也不说话,别别扭扭地软下性子:“姨娘想开个铺子,张家人缺个路引,可不可以……”
后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原本张家已经准备好礼物,还带来给张姨娘瞧过了,只等张善荣求到李轸跟前,或许就可成。
可是李楚楚还有些担心,李夫人先前设计张家,李轸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看他袖手旁观的态度,怕是有波折。
沉默了一会儿,李轸将脸埋进李楚楚肩窝,“嗯”了一声。她松口气,轻轻抚着他头发,按摩头上的穴位,让他放松。
李轸轻笑了一声,抬起头来:“你对他们倒是上心,若肯用一分在我身上,阿楚,你什么得不到?”
李楚楚无言以对,只用漆黑清亮的眸子瞅他。李轸笔直地看她许久,自暴自弃地吐出口气。算了,依着他们的关系,阿楚如今什么都不求,乖乖巧巧待在他身边,他还要她怎么样呢?
只是他到底不甘心,他整颗心都是她的,却连零头的回应都没有。
如月走在前头提着一盏琉璃灯,小心地注意着四周。李楚楚跟在李轸身边,将他送出门。
夜色韫浓,门上两盏红灯笼将小小的一方天地照得朦朦胧胧,恍若梦中。李轸的面容也变得模糊,李楚楚只感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李楚楚心里盼着他快些走,可是也不敢催促,怕他改变主意留下。她温柔地替他理理衣裳,小声道:“路上小心,早点睡。”
李轸唇角勾了一下,猛地将她拉进怀里,将人按着吻了好一会儿。如月早转头注意环境去了。
李楚楚脸上滚烫,被他大拇指揩过嘴角,慢半拍地抿起唇。好不容易将人送走,她片刻也不停留,叫如月关上大门。
而此刻在不远处的树后,李纤纤震惊地捂住嘴,浑身抖如筛糠。
天儿甚好,李楚楚披着暖暖的日头带着如月出门,张姨娘早在门前迎着,亲热地拉了她的手,将人带进屋里。
李纤纤早在屋里坐着,看李楚楚来了抬起头瞟了她一眼,低下头不开腔。她一直这样郁郁寡欢的模样,李楚楚也不问,拣了她身前的凳子坐下。
张姨娘忙叫底下人上菜进来,为了今儿这一顿饭,费了她好些银子才支使动大厨房那些人。张姨娘笑呵呵道:“以往你生辰我也没陪你过,难得如今有机会,娘敬你一杯。”
李楚楚也端了杯子抿了一口,原本都忘了今儿是自己生辰,还是昨儿张姨娘遣人说今儿过来为她庆生,她这才想起。
她以往都是不过生日的,下头人也叫他们不必提,就忘到了脑后。
母女三人围着圆桌,桌上都是些李楚楚爱吃的吃食,张姨娘仿佛要在这一天将以往缺失的日子填补回来,使劲往李楚楚碗里夹菜。
李纤纤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嘴里轻咬着筷子,吃吃地笑。张姨娘推她道:“你姐姐好不容易过回生日,你也陪她吃一杯,没有比你们更亲的人了,往后姐妹两个要互相扶持,这才不枉费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情分。”
李纤纤从善如流,果然端了杯子敬酒,李楚楚也陪她吃了一杯。
“二姐好福气,何时不被人捧着爱着?将来富贵荣华,可千万不要忘了妹妹。”李纤纤笑吟吟地道,这话说得却是没头没尾。
李楚楚不知怎么回复,也就没开口,恰巧门外有人过来,如月忙迎出去。原来是李夫人知道今儿是李楚楚生辰,叫平嬷嬷吩咐大厨房做了好菜送过来。
李楚楚亲自受了平嬷嬷的道贺,叫人给了赏钱,看她出门了这才回转。张姨娘瞄了一眼已放上桌的佳肴,嗤了一声:“好歹是府里的二姑娘,又是成年的大日子,几个菜就打发了。”
要知道前两年李湉湉及笄的时候,李夫人大摆宴席,请了多少有头有脸的官家夫人,一场及笄礼办得好不热闹。
见小丫鬟们都垂首立在廊下,李楚楚把人挥退了,道:“本来该我做东,请夫人并姐姐妹妹一道赴宴,只是我忘了。姨娘虽操办了,又没邀夫人和大姐姐,怎么说也是理亏,还是别节外生枝才是。”
李纤纤将帕子按在嘴边上:“就是请了人家也未必来呢,今儿知州家遣人来了,可不着急忙慌地招待吗?”
李湉湉乃是李夫人掌上明珠,自小便注意好人家的公子看顾着。李老爷在时,有个交好的同僚任得凉州府詹事,也是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两家你来我往,也算交好的世家,那时李老爷主事,李家正是如日中天。李夫人与那姜家女眷来往也亲密,便定下了儿女亲事,李湉湉也算自小便有婚约在身。
只是后来李老爷去世,李轸尚未长成,李家看着一朝没落,姜家老爷政绩又评了优,阖家老小都随着进了京,这来往便断了许多年。
哪里想到时隔几年,姜家老爷又迁到凉州做了知州,这一来离李家又近了。张姨娘哼哼笑道:“当初险些断了,如今却又联系上了,怎么就那么好命?”
李湉湉年纪不小,李夫人正挑挑拣拣地给她找婆家,正瞌睡,枕头就来了,姜家大富大贵,张姨娘嫉恨得眼睛都红了。
李纤纤笑道:“当初不过就是口头的约定,就是姜家如今找来,成不成还两回事呢,姨娘急什么?”
张姨娘摸摸李纤纤的脸蛋:“想你姐妹两个差人家什么?什么时候也嫁到那样的人家,我就谢天谢地了。”
李纤纤觑着李楚楚:“我就不敢想了,也不知要被夫人指个什么人家,二姐比我有福气,总不会差的。”
李楚楚看她言语间很不着调,还有些意有所指的意思,暗暗蹙起眉头。
李夫人招待姜家来人,并没有宣李楚楚姐妹过去。李纤纤吃完饭后自己去请了安,正撞上姜家的几位妈妈,李夫人当即就黑了脸。等人走了,李夫人将张姨娘叫去训斥,说她是教女无方,罚她在小佛堂给李老爷抄经书,不到三日不准出来。
李楚楚却没听到任何消息,到了暮色四合之际,她已经出了门。
马车沿着热闹的街市一路向前,延平虽是个不大不小的城池,却一点不比各州首府差。西市附近集中了很多客馆、酒家、茶社、秦楼楚馆。市内有彩帛行、香行、丝绸行,店铺密密麻麻林立,一眼望不到尽头,奇珍异宝,应有尽有,金银美玉,琳琅满目。
街道上有达官显贵的花轿和装饰精巧的马车,也有推着小三轮运货的脚夫和沿街叫卖的商贩。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热闹哄哄的,一片烟火人间的气息,好不繁荣。
如月帮李楚楚捞起帘子,叫她看个够:“这皆是咱们大爷的功劳。当初老爷去世,延平内外惶惶恐恐,不是大爷接了军令,守得这一方和平,哪里能见到这样歌舞升平的场景?”
李轸确是个有本事的,延平是连通西域与内地的要塞咽喉,李老爷去世后,内有觊觎李家延平土皇帝尊荣之辈,外有虎视眈眈屡屡犯边的敌军。偏偏他能立在风暴中心,从诡谲风云里杀出一条血路,置之死地而后生,奠定了无人可动摇的根基。便是如今,整个幽州,谁不知李轸杀神的威名?
如月注意着李楚楚脸色,小心地说:“咱们大爷功高盖世,夫人一天接待多少来打探说媒的,难得大爷一颗心全在姑娘身上……”
李楚楚望着车窗外,沿途的商贩家家门前张灯结彩,红火的灯笼如荧光流泻,永远走不到尽头。
车子在一座酒楼前停下,李楚楚下了车,如月将披风披在她身上,挡住头脸,进了门内。二人被人引上三楼雅间,李轸早等在里面,李楚楚被他拉进去,如月就等在外室。
李楚楚朝窗外看了一眼,他们所在的这座酒楼很高,俯瞰下去,将熙熙攘攘的人间百态尽收眼底。她问:“这是做什么?”
李轸朝杯子里满上酒,自己喝了一口:“先吃饭,吃完带你下去玩。”
李楚楚没什么胃口,略微动了两筷子,便专心看外头,她难得这样开心,看得目不转睛:“今日好热闹。”
“一年一度的千灯社集,是热闹。”
李楚楚想出门玩,又不好意思催促李轸,只是看一会儿外头,回头看他一眼。李轸唇边带笑,站起身,喊了如月进来。
街市上最多的便是贩卖花灯的摊子,果木的、动物的、花草的,应有尽有。李楚楚从一个摊子看到另一个摊子,每个都想要。
灯笼里的红光照得她面含霞光,肌肤柔腻,笑容明媚得像个孩子。如月买了两根糖葫芦,李楚楚含了一颗进嘴里,甜浆粘在嘴角,李轸用大拇指帮她擦掉。
她转头,只见他身姿挺拔,一手负在身后,紧跟在她身边。阑珊的灯火在不远处交映成一幅模糊的场景,灯下的李轸褪去在千军万马前的意气风发,只是她一个人如影随形的影子。
李楚楚只看了一眼,掉头拉了如月往前走,她看过了精彩绝伦的杂耍,玩了一回投壶竞奖,吃过了来自天南海北的美味佳肴。
横穿北芒山,流经大半个大夏,最终驶进东海的襄江也途经延平,高大的石拱桥上人流如织,底下大船小船如过江之鲫,在粼粼的水面上驶向浮在地平线上的圆月。
李楚楚悄悄低头挤进人群,提着裙子跑到拱桥至高处。李轸和如月都被她甩掉,她远远看见李轸在桥下,脸上终于不再是宠辱不惊的冷漠,他紧皱着眉头,一双锐利的眸子越加黑沉。
她略略得意,也叫他憋屈一回,不过她也不敢在人来人往的市集随意走动,谁知张张人皮下藏的是什么颜色的心肠。她就只是站在那里,看他愈加铁青的脸色,焦急拢上眉梢。
终于,在底下找了几圈,他福至心灵,朝桥上望去。那张雪白的面孔在人群中分外显眼,微翘着下巴,笑意闪烁。
李轸上去紧握住李楚楚的手,攥在手心,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只有还未平复的紧张心跳和手心濡湿的汗意显出点情绪。
他一言不发,沉着面容,如月和柱子等人不敢上前,远远跟在两人身后。李楚楚偷偷看他的脸,手上挣了挣,惹来轻飘飘的一瞥,她不敢再动。
走了两步,身侧拉不动人,李轸回头,见李楚楚指着河边:“我要放灯。”
人烟稀少的芦苇荡上流过来的河灯在河中心闪烁,成千上万的灯光仿佛漫天灿烂璀璨的银河,又如镶嵌在沉沉天幕中的星子,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河面。
李楚楚将一盏琉璃的荷花灯点燃,轻拨水面,目送它走远。
“许了什么愿?”
李楚楚低头道:“没什么愿望。”
“该回去了。”
李楚楚长叹一声,望着漫天的河灯,恋恋不舍。他慢慢牵起她的手,就要往前走。李楚楚终究没忍住:“再待一会儿吧,等我那盏灯不见了再走。”
李轸也不说话,似乎情绪不佳,李楚楚知道他还在生气,难得服软:“对不住,我方才玩得太过兴起,就忘了你们了。”
他还是不动,也不知接不接受她的致歉。李楚楚暗自皱眉,低声道:“我真的错了,你别气了。”
李轸满心的恐慌终于找到宣泄口,拥她进怀的瞬间眼眶闪过红色,脸埋进她颈窝,闷声道:“你真是吓死我了。”
李楚楚一僵,心头也不知为何有些闷了。
车子在二门上停下,李楚楚跟如月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回了院子。
直到她的身影进了月亮门,守在府里的王富贵方上来回禀:“大爷,张家老爷求见多时了,想着主子陪姑娘在外,奴才只道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他却还等在府里。”
李轸眉梢微动,似乎没想起张家老爷是谁,王富贵忙道:“就是张姨娘娘家哥哥,前些时候托大爷求了路引。”
李轸转身往外书房走,看这样子是准备见见了,王富贵忙去唤人。
如月将李楚楚换下的衣裳拿去门外,回来的时候便见李楚楚已经洗漱好出来,穿了一身中衣,坐在梳妆镜前擦拭头发。
如月拿过李楚楚手里的帕子,一边帮她擦头发,一边从镜中看她,道:“姑娘今儿怎么捉弄起人来?吓得我险些哭出来。”
李楚楚微笑:“不是没丢嘛,怕什么、”
“怎么不怕?我冷汗都下来了。那市集上鱼龙混杂,姑娘又生得这样好看,若是叫歹人盯上,我都不敢想。”她又道,“便是大爷也吓得够呛,姑娘没见,好一会儿没找到你,大爷脸都白了。”
她想起姑娘消失后大爷虽什么都没说,只是浑身冷得叫人不敢近前,眼底的惊慌藏都藏不住,只是颤着嗓子吩咐找人,她都替他难受。
李楚楚嘴角下瘪,不怎么在意,到底也不像往常,一说到李轸就浑身尖刺竖起来。如月再接再厉:“大爷对姑娘也是难得真心,夫人不好相处,大爷替咱们挡了多少刁难?您再想想,哪家的庶女有自己的田铺庄子?大爷悄悄为姑娘置办的产业都赶上夫人的嫁妆了。况且外头多少诱惑,至今也只有姑娘一个。”
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虽是她的名义,还不是全权由他把着?中看不中用罢了。李楚楚心头烦乱异常,李轸待她的那些好都不足以弥补他对她禁脔一样的强迫。
她紧紧攥着梳子,恨声道:“可我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名不正言不顺,拿出来都没个名头。我稀罕他只有我一个吗?我恨不得他有十个八个女人,懒得再看我一眼该多好。”
屋门“哐”的一声弹开又弹回去,主仆俩都吓了一跳,双双回头。李轸杀神一样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如月心头一跳,不知他听到了多少,颤着身子道:“大爷……”
“滚出去。”
如月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默默退出去。李楚楚心头狂跳,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又想着都叫他听到了还怕什么?她勉强冷起脸来:“如月是我的丫鬟,有什么不对我会管教。”
李轸欺上前来,冷笑道:“你的丫鬟?明天我就让她消失。”
“不要。”李楚楚牙齿打战,“话都是我说的,她有什么错?”她还是怕的,完全不敢直视暴怒的李轸,心口跳得飞快。
他双手握着她的肩,声音低低的,仿若呢喃,隐含一丝哀求:“阿楚,你再说一遍,你说你没有不在乎我,张家送的那女人跟你没关系,你不知情,是他们自作主张对不对?只要你说‘是’,我就当没发生过,叫他们处理掉。”
李楚楚不敢看李轸通红的双目,只听出他话里的狠戾,实在担心他去对付张姨娘和张家,那是她不愿意看见的,但她还是不肯松口。
“不是,我知道,那女孩子我亲自过目,我觉得她很好,很适合你。”
双肩被握得失去知觉,她微微蹙眉,听见他粗急的呼吸。他已经这样卑微了,还讨不到一丝心软,最后的尊严迫使他不再祈求。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在一起度过了难得的融洽时光,晚上就如此彼此仇视,恶语伤人。
李轸冷冷地甩开李楚楚:“你不就是想让我放过你吗?我真舍不得。你放心,其他的女人我可以纳,你,我也绝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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