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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林述秋道,“一向不都是你拿捏我么。”
又是万籁俱寂。
“你眼下待我是愧疚,还是什么?”林述秋突然问道。
“如今也算有难当头,”柳谙春拧过身,正好将下颌尖抵在他膝头,又冲他露出个温软的笑来,“大难临头各自飞,我说的话,可不好信。”
“又想示弱乞怜么?”林述秋也笑了,“可从前要惜命,这是人之常情。如今的难却是二公子的,与你何干?你又不必再卖笑佯乖。”
柳谙春拿那双笑眼瞧了他好半晌,才道:“你来爱我。”
“述秋,你得爱我。”他又重复道。
他总是这样避开话锋,用他惯来所擅长的、看似柔软可欺的姿态来避重就轻。柳谙春分明什么都懂,总占持着主导地位,而后轻佻地变着花样试探他,但凡有一点回避便会讥嘲他“不过如此”。
林述秋用拇指蹭他眉里小痣,除却在外人面前虚与委蛇,他们极少能像现在这般心平气和的交流了。林述秋分不清他对自己是爱还是歉疚,亦或者至今依旧是利用,更不明白柳谙春为何是这个样子,为何对自己都抱有一种莫名的恼恨似的。
他这双瞳子是黝黑的,佯乖佯顺时像雏鹿,眼角却险险擦出道上挑的弧度,蕴着狠。林述秋知道他不要命,尤其那双眼总这样提醒他。
于是他也沉默良久,才沉沉一叹:“好,我来爱你。”
柳郎总是惯会拿捏人的。只是拿捏别人用“利”,轮到他身上却用的是“情”。
他们不日便要揭竿了,军中气氛焦灼,他们躲上山来借口被山雨所困,却只能有这短短的几个时辰透口气。这是他们最后一个能放下从前种种芥蒂、如此坦诚相见的朗夜了。
林述秋总归是有所忧心的,即便有柳家与他们里应外合,可此事一旦不成,那便是黄泉路上再见了。他不想至死都得不到柳谙春确切的回应。
他知道柳谙春想要证明,可眼下他也不确定是否还能给出这个证明了。柳谙春神经质地用自己那种绕指柔的薄刃紧紧缚在他脖颈上,瞧着是软的、尝着是腻的,可一个不慎便能剐下一层皮肉来,林述秋没少被他中伤过。
“天寒,”他道,“回屋去罢。”
“你呢?”柳谙春问。
“我也回。”林述秋也跳下山石,拍了拍衣袍,发现蹭着湿苔的污渍不好除掉,索性褪了披风来牵他,“你若是还不想歇,我给你念话本。”
柳谙春有些好笑,拽着他的手借劲起身:“你哪来的话本?”
“偷的。”他轻描淡写道,“我没有,二公子屋里倒挺多。”
“出息,人家金屋藏娇,你却连几个铜板都舍不得给我花。”柳谙春含笑,“柳家郎可不嫁穷书生。”
屋子离得不远,只是骤雨初歇,山地湿滑,二人走得小心,速度也就慢下来了。
林述秋瞧他腰间还挂着刀,挑眉道:“你也算娇?问问你那柄惊琅玕同不同意再说。”
“刀不娇,人娇。”柳谙春跟上一步,从背后贴他极近,将脑袋虚搁在他肩膀上朝他耳朵呵气,“我身娇肉贵,林大人可得留情。”
“看路。”林述秋无奈似地点了下他额心。
柳谙春却像突然来了兴致似的,与他并肩行着,不经意似的用自己肩头蹭过他的,又暧昧地用手指勾弄他掌心:“林大人莫恼呀……”
林述秋被他磨得耳热,又要替他注意着脚下,只好佯装镇静不理不睬,直到进了屋才半遮半掩地对上他那双笑眼,哑着嗓子道:
“莫再拿我逗趣了。”
他攥紧了柳谙春的手,却只是一瞬便又松了,情难自持似地在他眉骨落下一吻。
“话本呢?你不是要给我念?”柳谙春挪开眼,像是不忍对上他的目光。
“这屋里没烛火。”林述秋搁下脏衣,道。
柳谙春细眉高挑,乐不可支:“也忒可怜了,那怎么办,凿壁偷光?”
“二公子早歇下了。”他诚实地摇头,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那你骗我。”柳谙春轻轻朝他小腿踹了一脚,自行坐上了塌,盯着他要个解释。
林述秋跪蹲在他身前,熟稔地帮他褪了鞋袜,一本正经道:“不骗你,我这就去二公子房里再偷一趟灯烛。”
“……堂堂探花郎,尽做些小偷小摸的事儿。”他登时语塞。
“没有金屋,阿娇气恼了,总得哄哄不是?”林述秋仰头瞧着他笑,瞧了好一会儿,柳谙春也笑出了声:“你不学好,倒赖我了?”
“赖我,赖我。”他笑道,“可不早了,话本日后有的是机会读,快歇下吧。”
“林大人哄骗人的本事可是长进不少。”柳谙春卸了刀抱着,翻身往里躺,懒声道。
“此处不会……”
林述秋想劝他别抱着刀了,却见他已然阖了眼。他侧过身想去拥柳谙春,却只是虚虚将额头抵在他的背上,喟叹一声:
“这点道行哪里哄得了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