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页
她出生第一眼是片荒芜。
那时没有房屋也没有树木,有的只是荒凉的戈壁滩和绵延的沙漠,间或闪过瘦骨嶙峋的狼影,或是低空盘旋的鹰翳,大多时候只是漫天的黄,单调而枯燥。
直到有一天,平地间忽然迸发出绚烂火光,伴随着强烈的震颤和山崩般的澎湃声响,全世界仿佛都短暂地融化了,而后又迅速地向外扩张……
她身上的枝叶都融在了这场火光里,只剩下黑漆漆、光秃秃的身躯,尴尬地立在空中。那时她以为她命不久矣,但不知为什么,来年春天枝桠上又长满新芽,她再度苏醒……
这么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很多年,她成为周遭唯一一颗幸存的树,基地工作的人会和她打招呼,偶尔有老教授途径此地,诗兴大发,还会为她吟诗作对。这样悠然的生活让她很知足也很快乐,她总会努力吸取地底的水分,结成大片的树荫供他们乘凉,哪怕叶片时不时就被吹跑许多。
她以为她的生命就是这样了,直到有一天听人闲谈——
“就当个地标吧,反正也死不了。”
毫无疑问,这说的是她。她一怔,继而第一次思考,她活着是为了什么。苦思良久,仍不得答案,她产生了莫大的虚无感和深深的疲惫。她将灵魂葬入树根,陷入久眠。意识消逝的最后一刻,野兽苦心围剿,人在伏案钻研,天地间安宁如常。有她无她都很好。
她闭上眼。
在那以后,人们发现枝叶繁茂的榆树日渐枯萎,枝叶被吹得七零八落,秃鹫都不愿停歇。他们也不再于工作过后满怀期盼地望向那一抹绿意,常常冒着风沙匆匆赶回自己的住处,潦草解决晚饭。
—
“你快要死了,我给你浇点水吧。”
是谁说话?她头痛欲裂,无暇分辨。
不一会儿,有清凉的液体顺着干涸的筋脉下渗,滋润她的身躯,一种发自内心的松快油然而生。
她的五感也随之恢复,她听见有人惊讶道:“你疯了吗!你怎么能把自己的水给树浇!水很稀缺的!”
一道很好听的男声说:“可是它要死了。”
她的心跳开始复苏,一点点带动树身恢复生机……
“它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本来这地方也不该长——!”
那人忽然顿住。就在他身前不远处的树梢,长出了一株绿芽……
他见鬼似的指着那:“怪物!这是怪物吧!”
好听声音的主人转过身,走近摸了摸绿芽,道:“这是春天,正是万物萌发的季节,长新芽也不奇怪。你看它多漂亮。”
那是一张青涩的脸庞,透着股少年气,不难看出他的眉眼生得很好看,假以时日长成定能……
她在想些什么,他长不长成,与她有什么关系?
可是……他真的好温柔啊。
细微兴奋的感觉从树枝末梢传来,令她惬意地眯了眯眼。算了,就,稍微放纵吧。
枯了多年的榆树活了,发射基地的人都大为惊奇,这件事还惊动了植物学家,他们从热带千里迢迢来探访榆树的踪迹,但没人研究出树是怎么活的——近年来地下水位逐年下降,这一片的植被基本死绝了,连动物的踪迹都少了很多,按理说没有复生的可能。
除非,这是一棵有灵性的树。
接着有人指出,这棵树存在的时候,干什么都特别顺,后来这棵树枯了,技术就陷入了瓶颈。因为传播范围太广,这人被领导叫去谈话,强调了一番唯物主义思想,又罚他写五千字检讨才放人。
身为当事人的她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那个把她唤醒的人。看他每天很早就开始工作,很晚才回家,看他被酒呛得满脸通红,也看他对女同事彬彬有礼。
如她所料,他的光芒渐渐无法掩盖,同性敬他,异性|爱他,他俨然成了一颗新星。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的研究成果被人窃取,却被反将为偷窃者。
满堂都是人证,没有一个向他。
她清晰看见真正的盗窃者一脸的正义凛然,只在离去时流露出一丝嘲讽。
他身后跟出的那个人,所有人见了都微微一躬。
她若有所悟。
从这以后,所有人看到他都避如蛇蝎,曾经有多亲近信赖,如今就有多痛恨。
他有心解释,但没用,每当“真正”的原作晃过去,甩下一句状若辛酸的话,那些恻隐的目光又会重新变得鄙夷。
曾经怎么都不会生气的他变得敏感孤僻,像只见不得光的怪物,唯一保留的习惯只有看她。只是从前他都会和她说些不被回应的话,而今他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道声珍重就离去。
她决意救他。
如果在掉落深渊的途中,没有一只手愿意拽住他,那么,藤蔓也可以。
她投身为人,化名俞落,取的是初见时的意境——榆树凋落,百废待兴。
她经过层层考核进了基地,如愿以偿来到他身边,他抗拒她毫不掩饰的偏袒与爱护,却又拗不过她。
或许他自己并未察觉,他的一切拒绝都只是怕麻烦别人,骂人说得最铿锵的话也只是让她走,摔茶盏次次避过她,有时甚至会摔到自己身上,生自己闷气。
落难之时,方见本性。这已是他最糟糕的时候了,她却仍然能够一眼看清他的底色。这样的人,不该止步于此。她想尽自己所能做的,帮帮他。
(本章未完,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