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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因手腕被放血,气虚万分,弯身又呕出一口鲜血。
都是假的,当日他与岑送舟于清水镇抓鬼,岑送舟私自出动被打伤,却言早已将那鬼灭掉,他信以为真。可眼下季幼棠的鬼魂不仅未灭,还被炼化成阴魂厉鬼……
原来一开始,自己便进了岑送舟的圈套。
他轻轻侧目,看向一旁的冰棺,里面躺着岑送舟煞费苦心要复活的人。
他呕出鲜血,终于明白自己的价值。
“你集齐各宗镇守法器,开大罗万象之境,只为替祝知州寻找留存这人世的最后一缕魂魄,假我身体,成为复活祝知州的容器。”傅昨怅然笑道,“只是此法甚毒,引魂者必遭天谴,而且你又何以有引魂的媒介?”
“傅道长多虑了。”岑送舟捏起他那只流着血的手腕,舌尖舔舐上伤口,“昔日北羌祭司一族常出天才,百年难遇,当日屠门,我又怎么舍得杀掉?”
傅昨闻言只觉得心惊,手腕伤口被岑送舟一寸一寸舔舐,又麻又痒,他欲抽手,却被岑送舟眼疾手快拉入怀中。
他贴着他的耳廓,低笑出声:“你师兄陆京墨应该早早见过,此刻那媒介就在下面的秘境之中。”
傅昨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你囚人十载,疯子!”
“我是疯了!”岑送舟猛然掐上怀中人的腰,将其按倒在地,他咬牙切齿,“各大宗门此刻已到达山下,可我竟心疼你,迟迟下不去手!”
傅昨怔住。
身上人骤然泄力,趴在他身上,耳畔传来吐息:“我是精心谋划,步步为营,可是傅昨,我独独没算到你。”
傅昨红了眼眶,他抬手,尚未碰到岑送舟的肩膀,便闻匆匆赶来的宋遥道:“鬼君,各宗门……皆已到了。”
不远处山脊传来肃杀声:“鬼君岑送舟,还不快束手就擒!天道仁慈已是饶过你一命,而今十年之后,还犯忤逆大罪!”
岑送舟起身整理衣衫,唇角噙着冷笑,他回头看向傅昨,笑道:“别劝我收手,是天下负我,非我负人。”
祭祀台下的秘境之中,那被铁链所缚之人的血液已流至成河,这场盛大祭祀,谁也逃不掉。
十年前他被各宗合力困于阵法,临危之际,是祝知州为他挡了阵法。彼时他受白岚易合谈之言所骗,害得麾下众鬼修皆死。
他叱咤修道界数年,始终未能为母亲报仇正名,他倒下之时想,若是死了,离这肮脏的人间远远的,会不会才是最好的结局。
可那替他挡阵之人却在临死之际告诉他:“没关系,谁都可欺你,可我不能让你自欺。”
他说:“活下去,送舟,就算是为了仇恨也要活下去。”
他隐忍假死,蛰伏十年,为的就是今日。
既然这修道界肮脏难洗,那便不洗、不救。
他要毁灭,将这世间伪善之人通通送进地狱。
他欠祝知州的,会还。这场盛大祭祀,他要以整个修道界为祭品,换得祝知州复生。
没关系的,他落了泪,看向地上因引魂之术开始生效而痛苦的傅昨,“昔日作法寻无根之人,这四方天地,唯你是卦象所指之人。傅昨,你莫要怪我。”
天地万象之境已打开,祝知州最后一缕魂魄寻得。而将将赶来绞杀鹤守鬼君的众派长老见天象诡异,惊觉误了圈套。
“是祭天血阵!快走!快逃!”
然而等众人醒悟,为时已晚。
白岚易第一个被岑送舟掐上脖颈送上血阵阵眼。哀嚎声遍野,血腥味冲天,漫天大雪都似要被染红。
“岑送舟,快住手……”傅昨费力从地上爬起,忍受魂剥之痛朝他走去,“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这场祭祀,不会让任何人存活,此刻,所有人都是祭品。
祭天血阵大启,就连岑送舟也觉周身灵力在渐渐溃散。他七窍流血,回过身,看着那缕被天地万象之境寻来的最后一缕魂魄迟迟不入傅昨的身体,他低低笑出声,喃喃自语:“不愿重生吗,祝知州?”
到头来,他所欠所憾,终究是还不上了。
周围人都在因灵力崩坏而嘶吼哀嚎,意外地,傅昨却觉察不到痛。引魂术令他失血过多,他跌跌撞撞走至岑送舟身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拥他入怀。
“不要再恨了,师叔。”
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郑重其事喊出“师叔”二字。
漫天大雪而下,傅昨于血阵之中,终于想起先前那个在密室里未做完的梦。
山上热闹却也冷清,他吸收日月精华而生出灵识,见着那个孤僻的小道长从小孩成长至少年。
小道长每每被身为掌门的父亲管教训斥,便委屈的站在树下,面壁上一整天。后来便兀自一人面对树干嘀嘀咕咕,抱怨父亲,抱怨未完成的功课。小道长说,他没有朋友,雁观山上弟子皆因他是掌门亲子,对他敬而远之,他只好将喜怒哀乐都说于它一棵树听。
殊不知,树也能生出灵识,虽不能言,却在经年岁月中看着、陪着他长大。
后来小道长的母亲自缢于房梁,小道长便消失了。
他忍着、期盼着,终于某日化出人身,站在雁观山下。他无前尘旧忆,灵识不稳,又因强行化成人身,忘记所有。彼时,沧海桑田,雁观山掌门早已易主。
他被岑长丰看中慧根,带回山上。
一心向道,虔诚修行,便是十载。
他不会知道,他在雁观山菩提树下被收为岑长丰的关门弟子的那天,远在北羌的鹤守鬼君正被困于众派设计的阵法之中,挫骨扬灰。彼时,他望着北方血红之象,被授予拂尘,冠带,法器。
手上的拂尘名唤离鸿,是昔日那位小道长所用。
命运在此落下,又在此分道扬镳。
他失去记忆,成为傅昨,前尘往事,一概不知。
他是雁观山上的那棵菩提。
万年生长,千年聚灵,于那一日遇上岑送舟,为他化形,为他而活。
后记
北羌位于九州极北之境,四季如冬,大雪终年不化。
却不知为何,雪山之顶,生有一棵菩提。
而今,世间已无修道者。三百年前的那场血阵,一举毁了整个修道界。人间戏本子里还在日日重演三百年于北羌之地的那场大战,有路边算卦的闲游修士添油加醋地说着当年那场大战如何凶残可怖,将整座雪山都染红。路人经过时笑,说修士危言耸听。
却望着不远处雪山上的那棵菩提,心生敬畏。
曾有好奇者上山一探究竟,山顶凄清,一眼望去,万里无生灵。有灵性者,则在下山之时回头望去,瞧见树下枯坐一人,一身白衣,静坐如石像。
天道慈悲,人们离去时想着,说不定经年过去,此树有灵,可化人形。
风雪漫天而下,那枯坐于树下的人伸手轻轻抚上菩提树干。
山中岁月长,他等得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