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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疑问。
“我是。你是周明德。”
“是。”
“周婉婷在里面?”
周明德让开身子,侧身让她进去。
茅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两副碗筷,碗里还有没吃完的米饭,菜是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
周婉婷坐在床边,穿着一件蓝布衫,头发随便挽了一下,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没有涂脂抹粉,干干净净的,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姑娘。
看到上官沉舟进来,她站起来,有些紧张地抓着衣角。
“你不用怕,”上官沉舟说,“我不是来抓你们的,我只是来问几个问题。”
周婉婷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
上官沉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周明德:“你爹的事,你都查清楚了?”
周明德的眼神暗了一下,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亮了。
“查清楚了。”
“三年前,刘文昭参倒我爹,不是因为我爹犯了法,而是因为我爹做了一件错事。”
“我爹在杭州私设钱庄、放高利贷、逼死人命,刘文昭奉命查办,证据确凿,我爹无话可说。”
“刘文昭秉公执法,没有徇私,没有包庇,一五一十全参了上去。”
“我爹死在牢里,是畏罪自尽,他觉得自己没脸活了。”
周明德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不恨刘文昭。他做的是他该做的事。”
“我恨的是我爹。”
“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为什么要放高利贷?为什么要逼死人命?他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他自己不知道吗?”
“他死了,一了百了。可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呢?他们找谁去?”
上官沉舟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我爹该死。我也知道他死得不冤。”
“但我接受不了。”
周明德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我爹。他再怎么坏,他也是我爹。”
“你明白吗?”
上官沉舟点了点头。
她明白。
她当然明白。
一个人的父亲可以是坏人,但在儿子的心里,他永远是父亲。
这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绑架周婉婷?”上官沉舟问。
“因为周世安。”周明德说。
“周世安是我爹的帮凶。我爹放高利贷的那些银子,有一半是从周世安的绸缎庄里来的。周世安知道那些银子是用来干什么的,他不在乎。他只在乎利息,只在乎分红。”
“那些被逼死的人,有一半的债是周世安的银子放出去的。”
“我爹死了,周世安还活着。他活得很好,很风光,女儿要嫁到知府家去了,绸缎庄越开越大,银子越赚越多。”
“凭什么?”
“凭什么我爹死了,他还活着?凭什么我爹坐牢,他还在喜鹊巷里吃香的喝辣的?”
周明德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
“所以我让翠儿去死。让她替婉婷去死。”
“我要让周世安知道,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我要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我要让他每天晚上一闭眼就看到翠儿的脸,看到那张被划烂的脸。”
“这才是我的报复。”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周婉婷呢?”上官沉舟问,“她愿意跟你走?”
周婉婷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周明德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看着上官沉舟,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很坚定的光。
“我愿意。”她说。
“沈明远是什么人,我早就知道了。我爹也知道。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沈家的门第,只在乎知府亲家的名头。我的命,在他的眼里不值一万两银子。”
“可明德在乎。他在乎我的命,在乎我过得好不好,在乎我开不开心。”
“这就够了。”
上官沉舟看着他们,沉默了许久。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周明德。
周明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大部分还能看清。
“这是我爹的账本。”周明德说。
“上面记着他和周世安所有的往来账目。哪一天借了多少银子,利息多少,钱放给了谁,谁又被逼死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要把这本账本交给刘文昭。”
上官沉舟微微一愣:“交给刘文昭?”
“是。刘文昭是个清官。我爹的事,他没有做错。我恨他,但我知道他是好人。苏州城里的人都知道,刘文昭是难得的好官。他不收礼,不徇私,不包庇。我爹的案子,他办得光明磊落,没有冤枉我爹一分一毫。”
“可你把账本交给他,周世安就完了。”
“我知道。”
“周婉婷是你喜欢的人。”
“我知道。”
“你不怕她恨你?”
周明德转过头,看着周婉婷。
周婉婷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合,再也没有分开。
“她不会恨我。”周明德说。
“她恨的是她爹。恨的是那个拿她的命去换前程的人。”
周婉婷没有说话,只是把周明德的手握得更紧了。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照得竹林一片银白。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她站了很久,转过身来。
“我跟你一起去。”
周明德愣住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