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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春怎么醒了?”应萤走到两人面前微微蹲下身子,将难春睡得凌乱的头发理平。难春摇了摇头未说一句话,只是像婴儿般依赖地扑到应萤怀中。
难春生而无姓,其名喻恨。朝晖两千一百七十四年的春日,白骨无人收,幼儿啼哭似鸦语。应家姐弟在废墟中拾到了在襁褓中沉睡的婴孩,天真而纯粹的男孩全然不明故都之祸,睡得香甜而安宁。
国恨家仇压身的姐弟自此多了个家人。
应颂勾住难春衣服的后领,把朝着姐姐撒娇的男孩从应萤怀中拎了出来:“阿姊,我先带难春回去睡觉。”
“更深露重,舞衣单薄,阿姊小心寒气入体。”
昏沉的天幕低垂的仿佛伸出手就能触碰到。
应萤换上寝衣,脸颊被浴室的雾气晕上了一层嫣红,一直未消下去。她端着升腾起袅袅茶雾的姜茶走到阳台前,晚风吹散了几分躁意,带来夜间微凉。
来自背后的拥抱具有居高临下的掌控感,与腰紧紧贴合的手臂桎梏到不留一丝空隙,但那少年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垂首时带着几分示弱,连依赖也是多般小心翼翼。少年的温柔是不动的风雨,克制又隐忍,他进若她退,便再也不敢触碰。
像是在引诱他的猎物自动陷入圈套。
小时候的应颂见到应萤的第一眼,似有超越血脉的联系使他觉得,她与他好似一个身体分出的两个灵魂。
她总是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过山川河流;他曾与她共读西厢,也曾与她颠沛流离;她是他的此心安处是吾乡,也是他的皈依与极地。
他的眼中,他的脑海里,他的血液里,他的生命中,永远地刻下了一个名字——应萤。
她尚未丰满的羽翼替他挡住了所有风雨,在外受了委屈的应颂从不难过。因为不在意,所以不难过;因为不重要,所以不担心。旁人之于他,不过是他躲进应萤怀里寻求安慰与庇护的理由。
亲人去世,故友反目,海上的孤舟失去了前行的船桨,忽得越来越多的人消失在了那场洪流,只留他二人不知何去何从。他们将难春悉心养大,与他组成了一个新的家,但应颂除了浅薄的亲情外,半点都不愿再为他付出什么。
他应颂终此一生,也只会忠应萤一人。
光明于他是救赎,他的光明,就是那如萤火般的少女。
他早已明白。
但他不会和她讲。他只是想替她拭去脸上的泪,只是想成为她的依靠。
他藏匿了本心,作她不离不弃的影。
应萤侧过头,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少年的肩膀,微微抬头才能隐约看到他的下颚。
不知怎么的,应萤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慌乱。小颂多大了?十八?十九?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眼前的人,已非那个只到她腰际的小孩,而是一个,可以垂下头吻过她眉眼、唇珠、耳骨的男人。
应颂觉察到她的挣扎之意,便立刻松开了手。
“太晚了,早些休息。”
她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