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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部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红铅笔还压在黑风口的位置。
那一圈画得太重,纸面被划出毛边,铅粉沾在他指腹上,像一层干了的血。
参谋站在桌前,手里的电文折了又折,声音压得很低:“阁下,黑风口据点确认失守。周边残部已经后撤,交通线暂时无法恢复。”
山下俊二没抬头。
“第二份。”
参谋喉结动了一下,把另一张电文递上:“绕行补给队也没有回来。接应小队只在土路附近发现车辙、弹壳和血迹。”
“车呢?”
“没有。”
“粮弹呢?”
“没有。”
“押送中队呢?”
参谋停了一息,才道:“没有归队人员。”
啪的一声。
山下俊二手里的红铅笔断成两截。
屋里几名军官都把目光落到地图边缘,没人接话。窗外风吹过旗绳,木杆轻轻磕着墙,声音一下比一下清楚。
山下俊二慢慢抬眼:“一个据点,一支运输队,一批粮弹被服。十月中旬,我还没开始扫荡,他们已经先从我身上割下一块肉。”
年轻参谋硬着头皮说:“阁下,独立旅行动太快。黑风口刚出事,他们就封住了运输线。运输队绕路之后,还是被他们咬住了。”
“咬住?”
山下俊二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
“他们不是临时追上去的。他们早就在等。”
年轻参谋脸色一白,电文边角被他捏皱。
山下俊二起身走到地图前。
黑风口、两处小据点、绕行土路、后方大据点,几处红点连起来,正贴着补给线往里剜。
他在德国留学时学过步炮协同,学过纵深推进,学过封锁与反封锁,也学过怎样用优势兵力逼迫对手决战。
那些讲义整齐、精确,像钟表齿轮。
可没有一页教过他,怎么对付苏勇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对手。
你摆开阵势,他不来。
你守交通线,他拔小据点。
你补给绕行,他半路设伏。
你想找他主力,他打完就走,连一口烟都不留给你闻。
老参谋斟酌着开口:“阁下,原定十一月扫荡,是为了等各联队补齐弹药,也等调动完成。现在提前,下面会吃力。”
山下俊二转过身,看着他:“吃力,总比继续失血强。”
老参谋没有立刻低头。他年纪大些,说话也比别人稳:“属下不是反对提前。只是仓促行动,最怕被苏勇牵着走。”
山下俊二把断铅笔丢进烟灰缸,又拿起一支新的。
“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屋里的人都怔了一下。
山下俊二没有发火,只用笔尖点着黑风口外的土路:“所以不能追着他跑。苏勇要把据点一颗一颗拔掉,把运输线一段一段割开,把我们拖到粮弹跟不上,再逼我们乱动。”
年轻参谋低声道:“那阁下的意思是……”
“提前扫荡。”
山下俊二语气平稳,却压得每个人都听清楚。
“不是因为他打了黑风口,我们就扑向黑风口。是因为再等半个月,他会让我们连出门的路都没有。”
屋里响起笔尖落纸的沙沙声。
作战参谋问:“阁下,要提前到什么时候?”
“十月底之前,各联队必须完成集结。”
“十月底。”作战参谋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日期钉进记录本里,“是。”
山下俊二继续道:“步兵联队按原扫荡方向准备。补给集中护送,零散运输全部停下。宪兵和伪军看住交通线,不要再给苏勇一口一口咬的机会。”
一名通讯参谋抬头:“前沿据点呢?”
“守大据点,收缩无用的小点。”山下俊二看向地图,“黑风口已经丢了,不能再把兵撒成碎米。苏勇要拆散我们,我偏不让他如愿。”
这句话不重,却让几个参谋的背慢慢挺直。
作战参谋皱眉道:“阁下,如果收缩以后,小路会空出来。”
山下俊二看了他一眼:“空出来,才知道他从哪里钻。到时候不是我们护每一条小路,是把他的活动空间压小。”
老参谋点了点头:“明白。先稳住主线,再逼他接战。”
“对。”
山下俊二把铅笔移到地图另一侧:“向方面军发电。”
通讯参谋立刻翻开电报本:“请求弹药补充?”
“弹药要。兵也要。”
年轻参谋忍不住抬眼:“兵?”
“独立混成旅团。”
山下俊二一字一顿:“请求方面军调一个独立混成旅团,配合师团从侧翼压上来。两面夹击,把独立旅的活动空间压死。”
作战参谋的笔尖停了半息。
独立混成旅团不是普通援兵,这句话发出去,就等于承认眼下的局面已经不能靠原计划慢慢收拾。
老参谋低声问:“措辞按战况报告,还是按紧急军情?”
“紧急军情。”
山下俊二把两份电文推过去:“黑风口失守,运输队覆没,补给线受威胁。告诉方面军,如果继续等到十一月,扫荡还没开始,苏勇就能把我们的路拆空。”
通讯参谋记到一半,手背上渗出汗:“属下明白。”
“再写一句。”
山下俊二目光落在地图上,声音比刚才更低:“苏勇部机动灵活,擅长袭击据点和运输队。常规封锁不能迫使其决战,必须扩大包围面。”
通讯参谋逐字记下,读了一遍确认。
山下俊二点头:“发。”
通讯参谋抱着电文快步出去,门缝开合间,走廊里的冷风卷进来,吹得桌角文件哗啦一响。
指挥部短暂安静。
山下俊二重新坐回椅子,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便停住。
他想起德国军校的课堂。
整齐的兵棋,清楚的箭头,严密的补给表。步兵推进,炮兵覆盖,侦察在前,预备队压阵。每一步都有推演,每一次进攻都有对应。
可苏勇不跟他比阵地,不跟他拼消耗,甚至不让他看清主力摆在哪。
他只抓要害。
黑风口是要害。
运输队也是要害。
“阁下。”老参谋翻了翻记录本,“十月底集结,各联队恐怕要提前征用车辆和民夫。”
“征用。”
“粮秣缺口?”
“从后方调,优先给参战部队。”
作战参谋接了一句:“如果交通线再被袭扰,护送兵力会被牵住。”
山下俊二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外面院里,传令兵正牵马经过,马蹄踩在泥地里,溅起发黑的水点。
“所以要快。”
他说。
“苏勇现在是在试我们的筋骨。再让他试下去,下面的伪军会怕,运输队会怕,连据点守军也会觉得自己随时会被丢下。”
年轻参谋嘴唇动了动:“阁下,这次如果提前扫荡,必须打出结果。”
山下俊二放下帘子,回身看他。
“不是必须。”
年轻参谋一怔。
山下俊二把声音压得很平:“是只能。”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
这不是暴怒的命令,却比暴怒更让人心里发紧。
电讯室那边很快响起发报声。
滴滴答答。
命令顺着电波往外扑去。
各联队加快准备。
十月底之前完成集结。
交通线收缩。
补给集中护送。
向方面军请求独立混成旅团配合。
每一条,都把原本还隔着半个月的扫荡,往前硬推了一截。
作战参谋把整理好的命令递到山下俊二面前:“阁下,请您确认。”
山下俊二翻过第一页。
黑风口失守。
运输队覆没。
扫荡提前。
请求援兵。
他在末尾签下名字,笔锋压得极重。
“发下去。”
“是。”
命令被送走后,指挥部里只剩地图上的红蓝铅笔线。山下俊二站在独立旅活动区域前,又画了一道弧线。
两面夹击。
压缩空间。
逼苏勇接战。
只要苏勇肯停下来,他就能把兵力和火力一层一层压上去。
这时,走廊里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通讯参谋推门进来,军帽歪在一边,手里捏着刚译出的电文:“阁下,华北方面军回电!”
山下俊二伸手接过。
纸页很薄,油墨还带着热气。
他只看了一眼,指尖便停在第一行。
作战参谋忍不住问:“阁下,方面军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