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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被风吹灭。
第三下,终于冒出一点微弱火苗。
孟林用身体挡风,将火苗凑近引线。
林秋嘶声道:“回来!”
引线嗤地燃起。
孟林转身就跑。
苏勇和韩六同时扑出去抓他。
身后日军疯狂后退,挤成一团。
轰!
第一枚雷管炸了。
爆炸不大,却震得夹沟两侧积雪崩落,碎石乱飞。最前面的日军被炸翻,后面几人被堵在沟里,惨叫声混成一片。
紧接着,第二枚雷管被震燃。
轰隆!
这一次,石缝上方一块冻裂多年的巨石终于松动,带着厚厚积雪砸落下来。
整条夹沟入口被压塌半截。
追兵被隔在另一头。
雪雾翻涌,众人被气浪推倒。
孟林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林秋扑过去,发现他后背嵌了几片碎石,肩头绷带再次裂开,血流得厉害。
“孟林!”
孟林咳了两声,睁开眼。
“响了吧?”
林秋眼眶一下红了,却咬着牙没有掉泪。
“响了。”
“那就行。”
苏勇从雪里爬起来,看向塌掉的夹沟。
日军一时过不来。
但这声爆炸,也会把更多敌人引来。
“走。”
他的声音沙哑。
“趁现在。”
众人继续向庙沟方向撤。
后半夜,雪越下越大。
风从山梁间刮过,像刀在骨头上磨。没人再说话,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韩六走在最前,几次险些认错路。幸好他在山里跑了半辈子,靠着风向、松树长势和脚下坡度,硬是把队伍带到了庙沟上方。
庙沟是一条狭长山谷。
谷底有几间废弃石屋,旁边是一条冻结的溪沟。再往西,就是通向石门岭的旧驮道。
看见石屋时,石头差点哭出来。
“到了……”
韩六却猛地把他按倒。
“别动。”
谷底石屋旁,有火光。
不是一堆。
是三堆。
火边站着人。
日军。
他们竟然先到了庙沟。
苏勇趴在雪地里,脸色沉到极点。
谷底至少有二十多个鬼子,还有两名伪军向导。石桥那边的敌人发现扑空后,显然判断他们会走庙沟,提前绕了过来。
更糟的是,旧驮道就在敌人身后。
想进石门岭,必须穿过庙沟。
韩六低声道:“绕不开。两边都是绝壁。”
石头绝望地看着谷底。
“那咋办?”
苏勇没有说话。
他扫视山谷。
敌人以为他们还在后方林子里,所以火堆烧得不小,警戒却不算严。谷底东侧有一处雪坡,坡上堆着不少松枝和枯木,像是旧时山民砍柴留下的。
再往上,是一片悬雪。
如果能把那片雪引下来……
苏勇看向韩六。
韩六也看懂了他的目光,脸色微变。
“你想打雪崩?”
“能不能?”
“能。可动静大,咱们也未必跑得掉。”
孟林低声道:“总比冲下去拼刺刀强。”
林秋看向谷底。
“怎么引?”
韩六指了指东坡上的枯木堆。
“那里下面是空的,积雪压着。只要把木堆点着,再弄出响动,雪坡会塌。”
“火?”
众人身上只剩几根火柴。
雪这么大,点木头很难。
林秋忽然从药包最底层摸出一个小玻璃瓶。
里面只剩半瓶酒精。
这是最后用来消毒的。
她看了看老葛,又看了看孟林和苏勇,最终把瓶子递给韩六。
“用这个。”
韩六接过瓶子,没说话。
苏勇道:“我去。”
“不行。”林秋立刻道。
“你脚不行,动静太大。”韩六压低声音,“我去。我熟路。”
孟林道:“我跟你。”
“你跟个屁。”
韩六第一次对他发了火。
“你现在走路都晃,去了就是给我添乱。”
孟林还想说什么,苏勇按住他。
“让韩六去。”
韩六把酒精瓶揣进怀里,又拿走一根火柴。
临走前,他看了林秋一眼。
“我要没回来,记得别砸我酒坛。”
林秋低声道:“回来自己喝。”
韩六咧嘴一笑,随即像一只山里的瘦狼,悄无声息地滑下雪坡。
众人伏在山脊上,死死盯着他的身影。
韩六绕过两块大石,贴着阴影接近东坡枯木堆。
谷底火堆旁,两名日军正烤手,一名伪军缩着脖子抱怨天冷。
没人注意到雪坡上的影子。
韩六爬到枯木堆旁,先用手扒开湿雪,把几根干枯松枝露出来,再小心翼翼倒上酒精。
他擦亮火柴。
风太大,火苗一冒出来就险些灭掉。
韩六把火柴护在掌心,整个人伏到雪里,终于点燃了酒精。
蓝色火苗先是一闪。
随后沿着枯枝蔓延。
韩六刚要退,谷底一条狼狗忽然抬起头。
它闻到了酒精味。
“汪!”
狗叫声划破夜色。
日军同时转身。
手电光扫向雪坡。
韩六暗骂一声,抓起燃烧的枯枝,狠狠塞进木堆深处,然后转身就跑。
“有人!”
伪军尖叫。
枪声骤然响起。
子弹追着韩六的脚后跟打进雪里。
韩六在坡上连滚带爬,背后雪粉炸成一线。
苏勇一把抓起身边石块。
“砸!”
孟林、石头、林秋同时抓起石块、冻土,朝谷底扔去。
不是为了砸中人。
是为了制造响动。
石块滚下山坡,撞在冻石上,发出沉闷轰响。
东坡枯木堆火势忽然一亮。
雪下空洞被热气一冲,传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韩六脸色骤变。
“跑!”
他拼命往上扑。
身后整片雪坡忽然裂开。
先是一道白线。
随后,白线变成翻滚的雪浪。
轰隆隆——
积压数日的悬雪终于塌了。
雪浪裹着枯木、碎石,从东坡倾泻而下,直扑谷底火堆。
日军惊恐大喊,四散奔逃。
可山谷狭窄,雪崩来得太快。
最靠近东坡的十余人瞬间被吞没。
火堆熄灭,手电乱晃,枪声变成了惨叫。
韩六也被雪浪边缘卷住,整个人向下滑去。
“韩六!”
林秋惊喊。
孟林猛地扑出,伸手抓住一根从雪里露出的绳头。
那是韩六腰间的猎绳。
苏勇和石头同时抓住孟林。
绳子绷得笔直。
韩六被雪浪拖着向谷底滑,半个身子已经埋进雪里。他用猎刀死死插进冻土,手背青筋暴起。
“拉!”
苏勇嘶声吼。
几人拼尽全力往后拽。
绳子一点点回收。
韩六终于从雪里被拖出来,滚到众人脚边,满脸是血,却还活着。
他喘着气骂:“差点真喝不上了。”
没人有力气笑。
谷底已经乱成一团。
雪崩埋掉了大半敌人,也堵住了石屋前的火堆。但旧驮道方向仍有七八名日军活着,他们正惊慌地重整队形。
苏勇眼神一沉。
“现在冲。”
这是唯一机会。
众人扶起伤员,沿着山脊斜坡往谷底冲。
雪崩后谷底积雪松软,行动困难。日军同样没站稳,等他们发现苏勇等人时,双方距离已不足三十步。
一名日军举枪。
苏勇手中没有子弹,只能把空步枪当长棍抡出去,砸偏对方枪口。
砰!
子弹打上夜空。
孟林扑上去,用左肩撞翻那人,抢过刺刀,两人在雪里扭打。
林秋扶着老葛冲向旧驮道,石头一瘸一拐跟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尖石。
一名日军从侧面扑来,刺刀直刺林秋。
石头吼了一声,拖着伤腿撞过去。
刺刀扎进他的棉衣,擦着肋骨穿出。
石头像没感觉似的,双手抱住日军腰,硬把他扑倒在雪里,举起尖石一下一下砸下去。
“俺让你扎!”
“俺让你扎!”
血溅到雪上。
林秋回头,眼睛红了。
“石头!”
“走!”
石头满脸是血,抬头冲她吼。
“俺没事!”
韩六从旁边冲来,把他拖起:“没事个屁,快走!”
另一边,苏勇和一名军曹对上。
那军曹明显是老兵,刺刀极狠,连续两下逼得苏勇后退。苏勇伤脚一软,单膝跪地。
军曹狞笑,刺刀朝他喉咙扎下。
孟林从侧面扑来,硬用身体撞开枪身。
刺刀扎进孟林左肩下方。
孟林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抓住枪管,不让对方拔出。
“苏勇!”
苏勇猛地抬头,拔出那名死去日军腰间的刺刀,反手捅进军曹腹部。
一下不够。
第二下。
第三下。
军曹终于松手,跪倒在雪里。
孟林也跟着倒下。
苏勇抱住他:“孟林!”
孟林喘得像破风箱,低声道:“别嚎……还没死。”
林秋冲回来,看到他胸前又多一道血口,脸色白得吓人。
她什么也没说,只撕开布条,把伤口死死按住。
旧驮道口,最后两名日军试图架枪阻击。
韩六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件东西。
一个锈掉半边的兽夹。
他冲过去,贴地一滚,把兽夹甩进其中一人脚下。
那日军刚后退一步,脚踝正踩进去。
咔嚓!
兽夹合拢。
日军惨叫倒地。
石头拖着伤腿扑上去,用刺刀结果了他。
剩下那名日军见势不妙,转身想跑。
苏勇捡起地上一支步枪,拉栓。
竟然还有一发。
他抬枪。
风雪中,他的手抖得厉害。
不是怕,是失血和寒冷让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林秋站到他身旁,伸手托住枪管。
苏勇吸了一口气。
砰!
那名日军栽倒在旧驮道尽头。
谷底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被雪埋住的敌人偶尔传出几声闷哼,很快也消失不见。
众人没有打扫战场的时间。
他们从日军尸体上搜出两支步枪、十几发子弹、几块压缩饼干,还有一小瓶碘酒。
林秋拿到碘酒时,手指微微一颤。
这东西现在比金子还贵。
她先给孟林止血,又检查石头肋下伤口。幸好刺刀没有扎穿要害,只是皮肉翻开,看着吓人。
老葛醒了一次。
他望着谷底狼藉,低声问:“冲出来了?”
苏勇把一块压缩饼干塞进他嘴里。
“冲出来了。”
老葛咬了一点,含糊道:“那就好。”
他们沿旧驮道往西。
雪崩堵住了庙沟,也暂时堵住了追兵。
但枪声和爆炸一定会引来更多日军。
天快亮时,众人终于翻上石门岭。
山岭另一侧,风雪稍缓。
远处灰白晨光中,隐约能看见一片低矮山村的轮廓。
韩六眯眼看了半天,忽然激动起来。
“炊烟。”
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山坳里,确有一缕极淡的烟。
不是日军营火那种直冲的黑烟。
而是从灶膛里漏出的细烟。
韩六声音发哑:“那边有人家。”
苏勇却没有放松。
“可能是敌人据点。”
“不像。”韩六摇头,“庙沟往西这片,鬼子不熟。那村子叫小石洼,早年有咱们地下交通站。”
“早年?”
“去年扫荡后断了。”
没人知道那里还有没有自己人。
但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
孟林被架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苏勇看向他:“怎么?”
孟林望着身后雪岭。
远处,隐约传来犬吠。
很轻。
但确实存在。
鬼子又追上来了。
苏勇脸色沉了沉。
韩六咬牙:“这帮狗东西,真甩不掉。”
林秋看向村子方向,又看向身后的雪岭。
“我们现在进村,会把鬼子引过去。”
这句话让众人沉默下来。
如果小石洼还有百姓,他们就等于把灾祸带了过去。
苏勇握紧枪。
他看着远处那缕炊烟,半晌后道:“不直接进村。”
“绕到村北林子。”
“韩六,你去探。若是自己人,就让他们准备转移。若不是,我们不过去。”
韩六点头,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前摸。
剩下的人藏进山梁下一片灌木丛。
林秋继续给伤员处理伤口。
孟林忽然低声说:“要是后面追兵先到,你们带老葛走。”
苏勇看都没看他。
“再说这种话,我抽你。”
孟林笑了笑:“队长脾气越来越大。”
“被你们气的。”
石头靠在一旁,抱着缴来的步枪,眼皮直打架。
“俺不走了。”
他迷迷糊糊地说。
“俺就在这儿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