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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林启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揉鼻梁骨,她问我的最后一句话是:“赵晓黎,还能自个滚回家吗?
赵晓黎?
我记得我叫赵大早啊。
赵晓黎本不该是我的名字。我被命名为赵晓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比我遇见陆子鸣还早了十好几年。那时候正逢我爸害眼,我躺在产房的床上听见了人生的第一句话。
那是一个充满爱意和感激的男人对他妻子说的话:“老婆,女儿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你看这晨光多美,咱家姑娘就叫晓黎吧,你觉得怎么样?”
那时我还不懂人类的语言,我应该什么反应也没有。但我妈气得不行,对新生生命的伟大母爱也没能让她消气,她忍了又忍,因为我爸握着她的手她才没能使用暴力。
“下午三点了,你他妈墨镜摘了再说话!”
但无奈我妈不是个特别有文化的,她自己翻字典翻了三天也没想出什么像样的名字,我最终还是叫赵晓黎。
我并不想叫赵晓黎。这名字比我长得漂亮,它听起来太像个美女了。
它的确是个不错的好听的名字,我爸妈是这么觉得的,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大概军训的教官,高中的新老师也都这么觉得,新拿到点名册的时候,他们总爱点我的名儿,然后又在我站起来的时候展现出一种控制过的淡漠表情,那就像一个欲言又止的,非常礼貌的“哦。”
“哦,原来不是个美女啊。”大概是这个意思。
他们都很有礼貌,他们都克制住了,没人说出来,但我还是能看出来,我有一点没用的聪明劲。那种没用的聪明总是伤害我。
于是我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赵大早。我想,看了这名字再看我,多少会有点惊喜吧,我看着镜子里的我自己,至少还是长得比赵大早漂亮一点。
而且这名字还有个好彩头。我高中时候总迟到,叫这个名字兴许能起得早一点。我对自己的聪明和勇气感到骄傲。鲁迅先生也只是在桌子上刻个早字,他不敢管自己叫鲁大早。我做到了鲁迅先生都没做到的事。
不过我还是没有勇气真的去改名,这名字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当你给一个东西命名的时候,就难免开始想象它的样子。我很快想象出了一个赵大早。赵大早与我完全不同,我梳马尾辫,赵大早是锅盖头,我的眼睛勉强算大,但是赵大早长着眯缝的小眼睛。我不胖,但赵大早有点胖,她的心和她的身体一样蓬松柔软。我乐观开朗,我大大咧咧爱开玩笑,但赵大早敏感得不得了。
她是个好姑娘,是个善良到柔弱的姑娘,虽然她的身材并不能让人觉得她柔弱。
在学校里,除了焦躁和愤怒之外,还有一样东西越挤压越旺盛,那就是荷尔蒙。在那个年纪没有人想和我谈恋爱,更没有人想和赵大早谈恋爱。没有人爱她,但我爱她。在这个名字诞生的那一刻,我就对赵大早生出了使命感:我得保护她。
这使命感令我变得更勇敢,并最终保护了我自己。在我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在我想逃离学校甚至想逃离整个世界的时候,我抱着赵大早,我轻声细语地哄她,我变成了英雄。
那天林启很负责任地把我送回了家。她什么时候走的我就不知道了。
她在我口袋里找钥匙的时候我还调戏她来着:“林总,往哪儿摸呢?”
林启手上一顿,却没理我。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是不怎么灵光,不使劲跺脚不会亮。林启到我这来过,我告诉过她,不过那已经是一两年前的事了,她兴许已经忘了,只开着手机电筒照明。我脚上全软了,也没力气,就笑嘻嘻地攀着她的肩膀,得寸进尺地跟她开玩笑:“给你摸,咱俩什么关系啊,这黑灯瞎火的,随便你怎么摸。”
林启还是不理我。
不应该啊,这一点都不像她的风格。这种程度的黄腔哪赶得上她的飙车速度。
我见她还是不说话,就伸手蹭了蹭她的下巴。
“哦,我知道了,林总喜欢纯的。下回我装一装。”
我莫名觉得林启身上有点烫,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半夜里我醒了一次,发现自己是坐在床上的,上半身靠着床头,床头柜上还放了一杯蜂蜜水。
林启估计是怕我半夜吐出来把自己呛死,没敢让我躺下。她真是个好人。
我迷迷糊糊地又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方言。天之骄子。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