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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尺城墙上依然面不改色,风吹起她藏青色衣袍,好生飒然。
“除夕未到就吹起了润物之风,你们这里的春天总是来得早呢。”璃尘偏过头,星眸微转,宫婢福着身,不敢抬头,正等候她答复。“贵国奉行占卦,当初受了王庭一饭之恩,以占三卦回报王庭,第一卦已达成贵国所愿,这是第二卦,送去给裹澜台阁。”说着,璃尘交给宫婢一支上吉的竹签,“替我回禀裹澜台阁,见就不必了,我有事要去贵国边境一趟,这一来一回,怕是需时一个月。”
话毕,璃尘朝着城墙阶梯口扬袖而去。
翌日,慕容府发讣告,设奠帷,慕容明笙薨逝的消息传遍整个祉云都。
肖帝三世体恤慕容傅白发人送黑发人,特意让筑贵妃,即慕容明筑回府送其妹最后一程,顺便宽慰两老。慕容府上下着缟服,候于灵堂,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以朝臣居多,就连死对头夙沙葛秋也携二子前来上香哀悼。好歹同僚一场,慕容傅虽知夙沙葛秋并非真诚实意,但也不好撕破,于是同样以礼相待,死者为大,夙沙葛秋不好多事,准备走个过场就离开,只有次子夙沙栲,是真心真意为慕容明笙痛哭流涕,气得夙沙葛秋和夙沙飏怒不能发,只能在一旁等他哭完丧。
“你有完没完,哭哭啼啼像个女儿家似的。”哭完丧的夙沙栲还止不了抽噎,惹来夙沙飏的怒斥。路过前院时,碰巧撞见了帮忙处理后事的落澄和跟在后头的萦轩。
“哟,白医首,久违啊。”夙沙飏泛起揶揄的笑意,“可惜呀,三小姐撒手人寰,芳魂永逝,你这素有神医之名的医首,看来是浪得虚名啊。”对于儿子的傲慢无礼,夙沙葛秋视若无睹,落澄无意与他争执,想要绕道而行,谁料跟在夙沙飏身后的夙沙栲突然冲上前来,狠狠揪着落澄衣袂,怒吼道:“大哥说得没错,你不是神医吗?为什么救不了明笙?!为什么!你算什么狗屁神医!还我明笙!还我明笙!!”萦轩见状一把推开他:“你发什么疯!”夙沙栲定神看了看萦轩,举起颤抖的手指着她:“我记得,你是跟在明笙身边的那个丑丫鬟,明笙生前这么善待你,你为什么还好端端站在这?为什么不陪明笙同去!!”
眼看夙沙栲要抓狂接近萦轩,落澄立马抓住他那只手的手腕,轻轻一扭,痛得夙沙栲叫苦连天。夙沙飏正要卯起来,夙沙葛秋发现不少经过的人目睹着这场闹剧,其中不乏朝中属臣,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抢在夙沙飏前头,假惺惺道:“白医首请息怒,愚子蠢顿,不该在此闹事,就此别过。”然后转头对夙沙飏低喝道:“还不把这个愚子拉开!”
夙沙栲被他大哥强行拉走,边走还边破口大骂:“白落澄,你这个无能神医,不得好死!你会和这个丑女一起下地狱的,一定会!”
三人走远,还能听见夙沙栲骂骂咧咧的声音。
“其实你不必为我出头,他说的也不全是疯话。”落澄说这句话时背对着自己,萦轩不晓得他此刻是怎样的神情,看他走去灵堂的身影那般落寞,不自觉地潸然泪下……
三日后便是明笙入殓的日子。
这天阴云蔽日,一路哀乐,冥纸满天,明锵和落澄负责带头扶灵,护送明笙的灵柩前往事先选好的山荫福地。
冬风凛冽,灵幡飘摇,看着棺木缓缓下葬,二夫人的哭声越发凄凉。萦轩和雪皊在墓穴旁烧着纸钱,许是受到哭声感染,也情不自禁地抹泪。
始料不及,二夫人突然上前将萦轩推入葬坑中,一边抓起泥土扔向坑里的萦轩,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死贱奴!为我明笙殉葬!为我明笙殉葬!!”萦轩抬手挡住纷落的泥土,通过指间看到慕容府的人围在坑边,面容冷漠。
心里咯噔一沉,好像蓦然明白了什么。
萦轩冷笑了一下,垂下手,任由二夫人丢她。
落澄与雪皊跳下葬坑,从旁护着萦轩。“母亲,别这样!你忘了明笙的遗愿了吗?!”明锵按住失态的母亲,制止了她的行为,二夫人瘫坐在地,痛哭不已。
“落澄,带她上来吧。”明锵说道,落澄点了点头,把萦轩拉了上去,稳住脚跟时,两人不由对望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被偷偷跟随葬仪队伍,躲在树后面的夙沙栲逮到了,他眼神变得阴冷,悄悄隐入树林处。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断肠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明笙入殓后,慕容府又接连请来高僧打斋念佛,超度亡魂。
明日是明笙头七,萦轩收拾她生前的衣物准备明日烧祭,这几天多亏懿绣和雪皊,方能安然躲在翠雨院,眼睛却不知哭肿了第几回。
萦轩拿出梳妆台下的梨木盒,明笙的嘱托她不敢忘,她将要给落澄的那一封放置一旁,不慎碰倒了桌上的茶杯,杯中的茶水撒了出来,沾湿了那封信。“李萦轩,你怎么什么事都做不好!”萦轩边痛骂自己边甩去信件上的水,部分茶水已经渗入到信件里边。
犹豫再三,萦轩拆开了这封信,唯恐茶水化开信中的笔墨,比起担着不道德的污名,她更愿意趁快晾干信件,以免落澄错失明笙重要的绝笔。
所幸,信的质量很好,还未完全渗透,但信中的内容则一览无遗了——
“落澄惠鉴: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七年光阴,不忘君恩。明笙命薄,不能与亲故共度余生,然得君相救,与父母兄长欢度七年,可憾亦无憾矣。明笙故去,望君莫要介怀,天命不可违,了此残生,为明笙所愿。若道牵挂,唯独放不下萦轩一人。多年相处,已视萦轩为亲姊妹,念其无依无靠,欲将其托付于君,求以厚待,此乃明笙临别唯一宿愿,恳君了却之,明笙感激不尽。
言不尽思,再祈珍重明笙绝笔”
房中宁静,只有萦轩的呜咽声。
哀伤、感激、悔恨相错交织,心中苦痛,不能言喻。
不知哭了多久,萦轩才稍稍平复情绪,她提起精神,寻找另一个可替代那个湿了不能用的信封。
翻箱倒柜期间,萦轩在放梨木盒的抽屉的夹层中发现一个泛黄的信封,看样子是放了很长时间了。萦轩疑惑地抽出里边的信,上边是明笙的笔迹:
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晴日暖慵无力,桃花枝上,啼莺言语,不肯放人归。
二张机,行人立马意迟迟,身心未忍轻分付,回头一笑,花间归去,只恐被花知。
三张机,吴蚕已老燕雏飞,东风宴罢长洲苑,轻绡催趁,馆娃宫女,要换舞时衣。
四张机,咿呀声里暗颦眉,回梭织朵垂莲子,盘花易绾,愁心难整,脉脉乱如丝。
五张机,横纹织就沈郎诗,中心一句无人会,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
六张机,行行都是耍花儿,花间更有双蝴蝶,停梭一晌,闲窗影里,独自看多时。
七张机,鸳鸯织就又迟疑,只恐被人轻裁剪,分飞两处,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
八张机,回纹知是阿谁诗,织成一片凄凉意,行行读遍,恹恹无语,不忍更寻思。
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薄情自古多离别,从头到底,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
一封情书,藏匿多年,追溯起因,萦轩还是明了几分,只是,她低估了明笙的深情。这封信虽陈旧,但与其他信件一样用了唯美的花笺,如不是命运弄人,明笙也不会决意将它永远埋藏。
可是落澄他知道明笙的情意吗?向来情深,奈何缘浅。
萦轩深深叹了一口气,跌坐在地,又忍不住落泪。
哭了一会,萦轩便收起另外一沓信件,打算先拿到院子烧祭。打开房门,一股寒风扑面,火光荧荧,萦轩错愕,料不到有人提前占据了红梅树下的位置,在那焚烧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