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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处理了,那…回去吧。”
风雪中,二人一前一后,各行各路,并无攀谈。
目送萦轩回房后,明锵转个身前往上东苑西厢,今夜慕容傅宿在二夫人处。
明锵推开房门,房中只点了根微弱的蜡烛,慕容傅与二夫人静坐偏厅,见来者是自己的儿子,不禁吃了一惊。
“夜深至此,爹娘还不歇下,究竟为何呀?”明锵扬起明知故问的冷意,似笑非笑。“逆子,怎么对为父说话!”慕容傅佯装镇定,一脸严肃地瞪着明锵。“父亲母亲还是早些休息,二位所等之人不会来了。”明锵以锐利的目光回敬,冷冷道,“我已将他们灭口了。”
慕容傅倒抽凉气,狠狠瞪视这个吃里扒外的儿子。
“你也如明笙般被蛊惑了吗!”慕容傅恼羞成怒,却又不敢声张,只咬着牙说。明锵露出失望的神色,回道:“父亲难道忘了明笙的遗愿?明笙尸骨未寒,您这么做,要她在九泉之下如何安宁?”
慕容傅听了默不作声,愁眉低头,面泛愧色,二夫人悲绝过度,泪流满面,由明锵搀扶进了内室。
回到偏厅,明锵恳切说:“父亲多年来忌讳她,趁她尚未惹来大祸,不如就赶她出府,也算了了明笙的心愿。”慕容傅深呼吸,眼含泪光地点点头,扬了扬手示意明锵出去。
“多谢父亲。”明锵躬身一礼,便悄悄退下。
第二天清晨,翠雨院草地的血迹已被积雪覆盖,仿佛昨夜一切安然无恙。
明锵进宫前来到此处,想找萦轩说明来意,却发现她不在院内。
她无处可去,凭昨夜她逃离的方向,明锵猜测除了那里,别无二选。
果不其然,远处倚靠墓碑的女子,印证了他的判断。明锵悄然而至,看她衣装素简,面无粉饰,裹着一件明笙生前赏她的羽缎斗篷,合眼浅眠。当真是天生丽质,尽管容颜憔悴,依然惹人生怜。
萦轩睫毛微颤,她知道跟前来人,眼缝余光认出了明锵的祥云暗纹黑靴。
“当心染上风寒。”明锵说着蹲下身,坐在墓碑的另一侧,萦轩缓缓睁开眼,淡漠地看向他。“我也不知父亲为何如此容不下你,只道自古红颜多祸水。”明锵无奈诉说,转眼看她,恍惚间,产生一种与明笙影子重叠的错觉。萦轩冷笑唏嘘:“呵,多么先入为主的高见。”“要么…你走吧,离开这个只会困住你的地方,稍有不慎,或许还会吃了你。”
「没错,没有明笙的慕容府,不过是一个牢笼罢了,而且还是个会吃人的牢笼……去或留,又有什么区别呢?」萦轩想着,心头泛起一阵酸苦,她勉强扯扯嘴角,对明锵说:“嗯,我明白,多谢您这段时间的仗义相挺。”
然后,她起身迈步离去。
茕茕倩影,雪映生辉,踽踽独行,如落花飘零。
明锵目光远送,头靠石碑,喃喃自语:“明笙,她终于要走了……”
其实她也没打算一直留在慕容府,本想等明笙百日过后再离开,不过既然明锵开了口,就是等不到了。
萦轩咬了咬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收拾好行装,去了明笙的闺房,想要最后好好缅怀一回。萦轩四下寻看,想临行前带走一件与明笙有关的物品作念想,可惜,她的贴身衣物几乎在头七那天烧祭了,剩余的被二夫人留了去。
随手打开妆台上的一个小木盒,里面仅有一条枯藤,藤上串着一个图案模糊不清的银制品。萦轩端详了一会,便将它放了回去,无力叹息,忽而想起明笙所赠的白玉兔子护符,向来贴身藏着,也没留意。
她掏出玉兔,乳白发亮,余温暖手,不由抒怀一笑。
这时,房外响起一阵敲门声,萦轩应门,竟是明锵。
“父亲要见你。”他说。
来到会客花厅,慕容傅正坐主位,除明锵在侧,无人在旁。
于礼,她给他下跪;于理,她不服他。
萦轩抬起头,目视前方,眼光如炬。是的,她不管身份寒微,直视当朝宰相慕容傅。
这般不屈不挠的个性引得慕容傅嘴角颤抖了一下,他从未正视过这个卑微的家仆,从明笙带她回来的那一天起,他睥睨此女,眼不见为净。如今,伤疤狰狞,掩盖了她的花容月貌,却掩盖不了她如兰气质,更掩盖不了她那双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灵澈双眸。
“知道本相为何叫你来?”慕容傅高傲地问,萦轩摇摇头,视线不移。
“本相答应放你离府,只为告慰明笙在天之灵。你出府后,不得以慕容府之人自诩,更不得以慕容府之名招摇撞骗,从此你与慕容府一刀两断,是生是死,一概与慕容府无关。”
慕容傅的一席话,萦轩字字听得真切,这正是她的期望。
“谢相爷宽慈,小红必感恩戴德,铭记于心。皇天后土,奴婢与慕容一门再无瓜葛。”萦轩跪伏行礼,就此拜别——
萦轩慢慢悠悠地行过东西街,记下每一帧带不走的风景,人来人往,犹不胜愁。
不知不觉间,她逛到了白府,府上的人认得她,允许她进了梅落园。
自上次翠雨院别过,她再没见到落澄,她不找,他不来。听雪皊提及,当天他进了宫,之后就留宿御医司不曾回来,看样子,是想遂了自己的愿望。
既卿不见,君亦不顾。
“萦轩,你怎么来了?是来找少爷的么?”碧落见萦轩前来,笑语熙熙,萦轩报以微笑,强颜苍白。“他不在,要么你进去等候,我立刻传信进宫。”说着,碧落拿走挂在某棵梅树上的雀笼,前去隔壁偏室。
萦轩一步一步走入,每一处,都满载着回忆。原来,她与他发生了这么多事;原来,她还是这么喜欢他。
抚过会客室的案几、茶具和梅枝,萦轩进到了落澄的书房兼卧室。她曾在这里待过好几回,每一次都无可避免地令人芳心悸动。
她在书案上展开一张白纸,提起笔,想要给落澄留个片言只语,然而铺陈纸笔,泪染纸笺,情意满笔尖,却道不出一字半句。
心曲千万端,悲来却难说。
萦轩搁下笔,拭去泪水,悄然离开。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落澄,抱歉。」
萦轩回到翠雨院等候明锵,伫立红梅树前,感慨万千。她从袖里掏出那条白底浅绿云纹发带,系在树枝上,喟然长叹。
如此,她只给他留下一段发带和一张带有泪渍的白纸。
“你当真不与他们…与落澄道个别么?”明锵备好萦轩事前所求的马匹和盘缠,交予她手中,顺道一问。萦轩摇摇头,失落道:“不了,此生我最害怕的就是舍不得。我怕跟他们告别后,会舍不得离开…”“那么,你今后作何打算?”
“我曾对明笙说,我想去东西交界一带,也就是你们捡我回来的那个地方看看,然后再回来,可现在…已经没有回来的必要了。”说着,萦轩朝明锵坦然一笑,“少夫人即将临盆,你要多体贴她,母亲和孩子同样重要。明锵少爷,保重。”
明锵拍拍萦轩的脑袋,平静沉言:“你也是,一路珍重。”
萦轩笑了笑,牵着马,挥手告别。
踏出慕容府,迎接她一条未知的路,往后该怎么走,但凭天意。
出城前,途经一家玉器铺,萦轩走了进去,请店家为她的玉兔坠子的底部刻一个“皖”字。
关于白落澄,她还是找寻到了一丝相关。
一匹快马飞驰而过,扬尘绝去,策马之人行色匆匆,白衣卓然。
缘悭一面,往往就是世事难料的一部分而已,你以为不会发生在你身上,却偏偏与你不期而遇。
落澄出城时,并不知萦轩仍在城中逗留;
落澄回城时,已不知萦轩远去何方……
“连你也要舍我而去吗?”落澄轻抚树枝上的发带,手中攥着一纸空白,黯然神伤。
仰头远望,天色灰蒙,尽是悲情的风貌,心中寂寞,他轻声浅吟:“凝情一晌梅花疏,飞花零落归何处?霜风染尽离人泪,梨花如雪靥如初。”
萦轩回过头,城楼的“祉云都”三字格外醒目,远离皇城,她终于开始了她新的历程——
时光袅袅,琉璃浮光,能够遇见你,此生有幸。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