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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院打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张医生是她下乡义诊时认识的,嗓门亮得像山涧里的石头:“老银匠今早带着徒弟进城了,说是要给舞团送新打的头面!”
“让他们直接来歌舞团排练厅,”
林夏看了一眼表:“我们需要记录银饰锻造的全过程,用来做演出视频的素材。”
挂了电话,她翻开笔记本,任侠凑过来看见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条目:
- 14:00 拍摄银饰锻造过程
- 16:00 录制《山鬼》修改版片段
- 19:00 整理林局长下乡义诊的影像资料
- 21:00 撰写“丝路舞韵”项目申报书
“你打算把林局长的事也写进去?”
任侠指着其中的一条问道。
林夏的笔尖一顿,想起了医院里林局长含泪的眼睛。
“非遗保护不只是材料和技艺,”
她轻声说道:“还有那些为它奔走的人。”
排练厅里突然热闹了起来。老银匠背着工具箱走了进来,蓝布衫上还沾着银粉,徒弟们抬着的木盒里面,新打的银头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宋依帆穿上舞裙站到镜子前面,银饰随着她的转身叮当作响,像山涧水流过石头。
“这凤凰纹得改改,”
老银匠摸着胡须端详着说道:“山鬼是山林的精灵,该添一些蕨类植物的纹样。”
他从工具箱里面拿出了小刻刀,在一片银饰上轻轻的划动:“就像我们畲族人说的,万物有灵性。”
林夏举着手机录像,镜头里老银匠的手指布满了老茧,却比任何舞者都灵活。
宋依帆随着刻刀的节奏踮起脚尖,后腰的护腰被银饰遮住,只露出绣着舞团标志的边角。
忽然有人喊道:“周秘书来了!”
林夏的镜头顿了顿,看见周明宇站在门口,黑框眼镜后的眼睛扫过银匠的工具箱,又落在了宋依帆的身上。
“林局让我来看看排练进度,”
他笑着走近,手里的公文包却攥得很紧,“听说你们在改舞美?”
“周秘书要不要看看新做的银饰?”
老银匠递过一片头饰,银片上的蕨类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林局上次去山里,还帮我记了好几种草药的名字呢。”
周明宇的笑容僵了一下,接过银饰的手指微微的发抖。
林夏注意到他西装袖口沾着一点灰蓝色的粉末,和任侠发来的货车照片里,纸箱上的字迹颜色一模一样的。
傍晚的霞光透过高窗,给排练厅镀上一层金红。林夏把录制好的素材传给了任侠,让她剪辑成申报视频。
苏曼的消息跳了出来:“推介会有一个评委是中医世家,你可以重点讲讲传统推拿在舞蹈康复中的应用。”
“正好有现成的案例。”
林夏回复的时候,看见领舞姑娘正在接受针灸治疗,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的舒展了。
她忽然想起了三个月前,林局长在村委会办公室吃降压药的样子,那时他面前摊着的,正是领舞的病历。
夜色漫进排练厅的时候,舞团的人还在加班。
林夏帮宋依帆取下头上的银饰,忽然发现其中一片的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林”字。
“老银匠偷偷刻的,”
宋依帆摸着那个字笑道:“他说林局帮畲族乡修了路,该留个念想。”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医院护士发来的照片:林局长靠在床头看《山鬼》的演出脚本,手里握着那杯山药粥,杯沿还沾着淡淡的米香。
林夏走出歌舞团的时候,晚风带着玉兰花的香气扑了过来。
任侠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印刷厂老板招了!他说是周明宇让他伪造报销单的,还说那些纸箱里装的,是林局下乡时收集的民间乐谱!”
“乐谱现在在哪?”
林夏停下了脚步,看见远处的路灯下,一个穿西装的身影正钻进出租车,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周明宇昨天去临市转移了,”
任侠的声音陡然压低了:“我刚查到,他买了明天去里昂的机票。”
林夏望着出租车消失在街角,手里的银饰碎片还带着体温。
她忽然想起了苏曼说过,里昂歌剧院的档案室里,藏着不少清末民初的中国乐谱。
夜风掀起她的白大褂,吹得口袋里的穴位图簌簌作响,纸角的小太阳在路灯下,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回到诊所的时候,任侠已经整理好了所有的证据:周明宇的转账记录、印刷厂的证词录音、甚至还有他偷偷复印林局长签字笔迹的监控截图。
“纪检委的人明天一早就来,”
她揉着发红的眼睛说道:“可是乐谱要是找不回来……”
“能找回来的。”
林夏打开电脑,苏曼的邮件正好进来了,附件是推介会的评委名单。
她指着其中的一个名字说道:“这位是里昂大学的汉学家,下周会来本市参加学术会议。”
任侠凑近屏幕,看见名字旁的简介写着“研究方向:中国民间音乐文献”。
晨光爬上窗台的时候,林夏终于写完了申报书。
最后一页附着舞团成员的合影,宋依帆站在中间,后腰的护腰被银饰遮住,只露出那个小小的舞团标志。
她忽然想起林局长说过的话,年轻的时候看《山鬼》排练,演员们的眼神亮得像星星。
手机在这时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临市废品站的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纸箱,最上面那只印着文化局字样的箱子被撬开了,露出了里面泛黄的乐谱封面。
发送者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为里昂,林夏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周明宇公文包上挂着的航空公司的行李牌。
窗外的玉兰花又开了一朵,嫩白的花瓣上,凝着一颗将落未落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