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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对着镜子系鞋带:"上次省里来考察,小芳把我们准备申请专项资金的数额都报给记者了,结果第二天就有别的歌舞团跟风申报,还比我们多报了二十万。"
林夏把银针放回盒子里,金属碰撞的轻响里,她听见排练厅外传来货车发动的声音。
透过高窗往下看,一辆蓝白相间的货车正缓缓驶离,车身上印着"国际物流"的字样。
"下午开会的时候,领事馆的人肯定会问物流记录。"
她合上银针盒,目光落在小芳紧绷的侧脸上,"你觉得该怎么说?"
小芳的手指抠着石板的边缘,指甲缝里的银粉蹭在凹槽里:"我......我可以说还在排查?"
"不够。"
林夏摇摇头,拿起桌上的申报书,翻到标注着"乐谱溯源"的章节。
"你要笑着说,其实我们更在意银饰与舞蹈的关联,至于乐谱,能找到多少算多少——就像老银匠说的,露在外面的都是寻常纹样。"
老银匠突然用錾子敲了敲石板:"我给你演一遍。"
他举起錾子对着空气比划,"有人问我这凤凰头面要卖多少钱,我就说不值钱,就是给孩子们添点亮。其实啊......"
他压低声音,胡须几乎碰到石板:"真正的价码,得等他们看见成品眼里冒光的时候再谈。"
小芳的眼睛亮了亮,手指不再抠石板了:"就像上次谈演出场地费,对方说最多给五万,我直接说我们预算是六万,结果僵了半天......要是我说'场地确实不错,就是我们的舞美可能有点费电',是不是更好?"
宋依帆笑起来,护腰上的银饰叮当作响:"这孩子悟性高。上次那个场地经理最在意电费超标,你一提这个,他说不定就主动降价了。"
领舞姑娘已经拎起练功包:"我去一趟仓库,跟警察说一声,别把找到的乐谱都对外说。"
她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周明宇的老婆今早从里昂飞回来了,现在正在海关被扣着,说是行李箱里有可疑的纸质文件。"
林夏拿起手机,看见任侠发来的消息:里昂歌剧院管理员的真实身份查到了,是周明宇在畲族乡插队时的老同学。
附件里还有一张老照片,两个年轻男人站在银匠铺前,手里举着刚打好的银镯子,笑得露出了白牙。
"下午开会的时候,对方肯定会提那个管理员。"
林夏把照片转给小芳:"如果问起他们的关系,你就说'年代太久,记不清了',然后赶紧把话题转到银饰图谱上。"
小芳盯着照片里的银镯子,突然指着其中一个:"这上面的花纹,跟老银匠石板上的纹路一样!"
老银匠眯起眼睛凑近看,突然用錾子敲了敲桌子:"这是畲族的同心纹,当年我给他们俩打的,说是要送给城里来的女知青。"
"任侠说,海关查到的文件里有乐谱残页,上面有银匠铺的印章。"
林夏抬头时,看见高窗外有一只鸽子停在电线上,嘴里叼着的纸条被风吹得不停晃动。
"看来周明宇不止想卖乐谱,还想伪造银匠的签名。"
小芳突然站起来,帆布鞋在地板上蹭出清脆的声响:"我知道该怎么说了!如果他们问起印章,我就说老银匠的手艺都是口传心授,从来不用印章——把真正的印章藏起来,等他们露出破绽的时候再拿出来!"
老银匠笑得胡须都翘起来了,用錾子轻轻敲了敲小芳的手背:"这就对了。打银的时候,最锋利的錾子要藏在工具箱最底下,非得等到刻最后一笔时才拿出来。"
下午三点的视频会议开始时,林夏特意让小芳坐在主位。
女孩穿着新熨烫的白衬衫,袖口别着老银匠给的银质袖扣,上面刻着极小的同心纹。
屏幕里出现里昂歌剧院的会议室,长桌尽头坐着一个金发女人,胸前的工作牌上写着"文化交流部主任"。
她身后的书架上摆着几本线装书,林夏一眼就认出其中一本的封面,跟周明宇老婆行李箱里的文件残页一模一样。
"听说你们找到了很珍贵的乐谱?"
金发女人的中文带着口音,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我们的管理员说,几十年前确实有一批东方文献失踪了,说不定就是......"
小芳按照事先演练的那样,笑着转动手腕,银质袖扣在灯光下闪了闪:"其实比起乐谱,我们更想展示银饰与舞蹈的关系。"
她点开PPT里的银饰图谱。
"您看这凤凰尾羽的弧度,正好能衬托旋转时的腰腹力量——就像老银匠说的,好手艺得穿在身上才活。"
林夏坐在侧面,看见屏幕角落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闪过,西装袖口露出一点灰蓝色的痕迹。
她悄悄给任侠发消息:查歌剧院文化交流部的清洁工名单,特别是最近三个月入职的。
屏幕里的金发女人显然有些意外,手指停在桌面上:"可是领事馆说,你们在追查非法转移的文献......"
"能找到多少算多少吧。"
小芳学着老银匠的语气耸耸肩,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宋依帆的舞蹈视频。
"您看这个旋转动作,灵感就来自银匠打银时的转身,是不是比乐谱更有意思?"
视频里的宋依帆正在旋转,护腰上的银饰随着动作飞扬,阳光穿过铃铛,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林夏注意到屏幕里的金发女人身后,那个模糊人影的手悄悄的伸向了桌下的电话。
会议结束时,小芳关掉视频的动作干脆利落。
她转身看向林夏,眼里的光比袖扣还要亮:"我刚才看见那个主任的钢笔,笔帽上有个银质的装饰,跟老银匠说的同心纹一模一样!"
林夏刚要说话,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任侠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清洁工里有个华裔女人,上周从里昂寄了个包裹到周明宇的老家,收件人是他瘫痪在床的母亲。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老银匠正在树下收拾錾子,石板上的纹路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
小芳跑出去帮忙的时候,林夏看见她悄悄把袖扣转了半圈,让刻着同心纹的一面贴着手腕。
"这孩子刚才在会议上说,我们只修复了五份乐谱。"
宋依帆走过来,护腰上的银饰还在轻轻晃动,"其实我们已经整理出二十七份了,对吧?"
林夏望着屏幕上尚未关闭的歌剧院会议室画面,书架最上层的线装书似乎被人动过位置。
她拿起申报书,在"跨国追讨"那页的空白处写下"藏锋"两个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里,隐约能听见楼下传来錾子敲击银片的脆响。
暮色漫进排练厅的时候,小芳抱着整理好的乐谱样本跑了进来,脸颊被夕阳晒得通红。
"林医生,海关刚才打电话,说周明宇老婆的行李箱里,有半张乐谱上沾着银粉,成分跟老银匠铺子里的一模一样。"
她说话时特意压低了声音,眼角往门口瞟了瞟,"我没说我们已经找到匹配的银饰,就说可能是巧合。"
林夏翻开那半张乐谱的照片,银粉在纸页的褶皱里积成细小的颗粒,像撒在字里行间的星子。
她忽然注意到某个音符的尾部,有一个极淡的刻痕,形状跟老银匠石板上的同心纹一样。
"你看这里。"
她指着刻痕给小芳看,"就像打银时藏在花纹底下的印记,不到特定角度根本看不见。"
小芳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突然抬头:"我知道了!周明宇他们在乐谱上做了标记,好知道哪些是能卖高价的......"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看见林夏往门口递了一个眼色。
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了细长的影子。
有人在门外轻轻的咳嗽了一声,脚步很轻,却能听见鞋底蹭过地面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刻意放轻动作。
小芳突然想起老银匠下午说的话,悄悄把乐谱样本往申报书底下塞了塞,嘴上却大声说:"明天去银匠铺拍点素材吧,我觉得银饰比乐谱更能打动法国人。"
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随即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