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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铃的余音还没散尽,穿米色风衣的女人话音刚落,诊所门口又响起一阵迟疑的脚步声。
来人穿着一件深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捏着的牛皮笔记本边缘卷成了波浪形,像是被反复揣进掏出过无数次。
"林医生,"
他的声音带着北方风沙打磨过的粗粝,却在看到诊室里的情景时陡然放轻:"我是杨金春,高中时坐在你后桌的那个。"
林夏正给穿风衣的女人递纸巾的手顿了顿。
记忆里那个总爱用圆规在课桌刻公式的男生,左眼尾的皱纹里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油墨,像是刚从印刷车间赶来。
穿风衣的女人识趣地站起身:"那我先去候诊区等?"
她把那张划花的请柬折成方块时,林夏瞥见她指尖有一块新鲜的茧子,形状像反复攥紧笔杆留下的。
"杨先生的脉,"
林夏示意他坐下时,目光扫过他皮鞋跟——左边比右边磨得矮了半公分,是常年单肩挎包压出来的习惯:"是不是总在凌晨三点跳得特别急?"
杨金春刚要开口的动作僵住,笔记本"啪"地掉在地上,露出夹在里面的机票存根,最近的一张是上周从哈尔滨飞回来的,登机牌边缘被指甲掐出了整齐的月牙印。
"你怎么知道的?"
他弯腰捡本子时,林夏看见他后颈贴了一块麝香壮骨膏,药味里混着淡淡的雪松香,是东北特有的护手霜味道:"这半年在沈阳、长春跑了一个遍,每天凌晨都得靠吃安眠药才能睡俩小时。"
搭脉的指尖刚落下,就觉出异样。寸脉跳得像被拽住的风筝线,每三下就猛地绷紧一次,关脉却沉得像泡在冰水里,指腹下的搏动迟滞得像生锈的齿轮。
"上个月在齐齐哈尔看的那个冷链项目,"
林夏往茶杯里撒了一把枸杞,热水冲开的一瞬间,杨金春突然挺直了背:"是不是谈崩那天,心口像压了一块冰?"
牛皮笔记本突然从膝头滑下去,某页被折角的地方露出"速冻食品"四个字,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刺眼的叉。
"那天零下十七度,我在厂房门口等了王总三个小时,"
他的喉结滚动着,声音发紧:"他说我报的预算太保守,不像干大事的样子。可那些设备的维护成本,他们根本没算进去..."
药碾里的决明子还在转,沙沙声里混进他夹克口袋里钥匙串的碰撞声。
林夏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疤,是被圆规尖戳到的旧伤,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封面的折痕。
"您的脉里有股燥气,"
林夏碾药的手停了停:"像一把总在烧红时突然被泼冷水的钳子。三年前在石家庄考察的服装城项目,是不是让您赔了不少?"
杨金春的呼吸猛地变粗,从内衣口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空的,却被捏得变了形。
"那回听信了老同学的话,说北方人冬天就爱穿长款羽绒服,"
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结果进了三集装箱货,开春时全堆在仓库里发霉,现在还欠着供应商的钱。"
萧护士端着药碗经过时,多看了他两眼。林夏注意到她递过来的茶杯特意选了带把手的粗陶杯——杨金春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浅褐色的烫疤,是被热水浇过的痕迹。
"您总用右手端杯子?"
林夏往他杯里加了片柠檬:"可您笔记本上的字迹是左撇子写的。"
杨金春握着杯子的手突然一抖,柠檬水溅在裤腿上。
他慌忙去擦的动作里,林夏瞥见他夹克内袋露出半截市场调研报告,标题"华北地区母婴用品趋势"被红笔划得乱七八糟,旁边用铅笔写着"放弃",却又被涂成了黑疙瘩。
"其实您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林夏碾着手里的紫苏叶,药香漫开时,杨金春的喉结动了动:"只是总被别人的话牵着走。"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某个鼓胀的地方。
杨金春突然把笔记本翻开到某页,上面贴着七张不同城市的地铁线路图,每个换乘站都用荧光笔标了点,北京的国贸、上海的人民广场、广州的体育西路...墨点最深的是深圳的会展中心。
"上周在哈尔滨的招商会,"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戳着深圳那个墨点:"旁边坐的老板说'南方人太精明,不好打交道',可我夜里翻数据,发现珠三角的母婴用品复购率比北方高三成。"
林夏搭脉的指尖感受到他的脉象变了——刚才还沉在水底的关脉,此刻像被风吹动的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您女儿是不是刚上幼儿园?"
她往药炉里添了一块茯苓:"上次视频时,她是不是举着画说'爸爸我要粉色书包'?"
杨金春猛地抬头,眼里的震惊像被突然点亮的灯泡。
"你怎么知道的?"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的蜡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粉色背包:"上周三视频时她哭着要,我答应这周末回去买..."
说到这里,他突然卡住,嘴唇翕动了两下:"那天正好要跟长春的经销商签合同,我就说..."
"说再忙也得陪女儿?"
林夏接过照片时,注意到相纸边缘有一处磨损,是反复摩挲造成的:"结果您退掉了合同,连夜坐绿皮火车回来,却在站台被冻感冒了。"
杨金春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夹克口袋掏出包感冒灵,包装上的生产日期是上周四。
"那天在站台等车时,"
他的声音突然发涩:"看到一个妈妈给孩子冲奶粉,用的是那种带温度显示的保温杯。我突然想起,我女儿总说幼儿园的水太烫..."
药碾里的紫苏叶已经碾成了碎末,林夏把它们倒进药包时,杨金春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掌心的温度很高,像揣着一团没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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