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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药碾里加了把山楂:“第三十七页夹着片银杏叶,是去年秋天在法院门口捡的。”
李建国慌忙翻开公文包,果然从那本磨破了角的汇编里掉出片黄澄澄的叶子。
叶脉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像他写满批注的调解笔记。
“这您也能摸出来?”
他把叶子小心翼翼地夹回去,指腹在“彩礼纠纷调解三法”那行字上蹭了蹭,
“这是我打算给新来的书记员做教材的,可他们总说现在都用大数据了,老一套不管用。”
女人突然站起身,说要去趟洗手间。她往外走时,风衣口袋里的红本本掉了出来,落在李建国脚边。
林夏看见离婚证上的登记日期,正是三个月前,和她耳后疙瘩冒出来的日子对得上。
“其实您的脉里藏着股韧劲。”
林夏往药炉里撒了把枸杞:“就像老槐树的根,看着不起眼,扎得却深。上周您是不是帮社区写了篇《老年人权益保障指南》?打印出来贴在公告栏那天,脉跳得稳多了。”
李建国的眼睛突然红了。他从公文包最底层掏出叠打印纸,边角都磨卷了,上面用红笔改得密密麻麻。
“是写了这个。”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社区王书记说好多老人看不懂法条,我就用大白话重写了一遍。那天在公告栏贴的时候,有个老大娘给我塞了块糖,说比法院发的宣传册好懂多了。”
林夏看着他的脉,寸脉里的淤堵像是被什么东西化开了,关脉跳得匀了些,尺脉也添了点力气。
“您知道为什么总想着晋升吗?”
她把熬好的药汁倒进小碗:“不是想当领导,是怕自己这些调解的法子没人传下去。”
李建国端着药碗的手突然一抖,褐色的药汁溅在制服前襟上。
他没去擦,反而从公文包里掏出个U盘,递过来时指尖发颤:“这是我整理的调解录音,一百二十七个案子,有争吵的,有哭的,最后都和和气气走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林医生,您说我要是退休了去开个调解工作室,会不会有人来?”
林夏还没来得及答话,洗手间方向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穿风衣的女人慌慌张张跑回来,手里的青瓷茶杯摔在地上,碎片里混着片白菊花瓣——是她刚才从耳后摘下来放在杯沿的。
“对不起对不起。”
她弯腰去捡碎片,指尖被划了道小口,血珠渗出来,滴在请柬露出的“新郎”名字上,“我就是手滑……”
李建国刚要递纸巾,目光突然定在那名字上,瞳孔猛地缩了缩。他抬头看女人的眼神里,惊讶混着点别的什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林夏的指尖还搭在李建国腕上,分明感觉到他的脉突然跳得又急又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淤堵的地方冲出来。
而女人耳后的疙瘩,在血珠滴到请柬的瞬间,竟悄悄褪了点红。
候诊区的铜铃又响了,这次的声音格外脆。
风从窗外卷进来,把李建国摊在桌上的《民间调解案例汇编》吹得哗哗响,正好停在夹着银杏叶的第三十七页。
女人突然抓起桌上的请柬,转身就往外走,风衣下摆扫过药架,带落了包当归。
林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腕脉里的寸脉突然变得又稳又沉,像老槐树扎进土里的根。
“她的新郎,”
李建国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是我侄子。”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瓷片,喉结滚了滚:“这姑娘人好,就是命苦,前两年丈夫走了,好不容易要再婚,我那混账侄子却……”
话没说完,诊室门被风撞得吱呀响。林夏看见李建国制服口袋里的手机亮了,屏幕上跳出条短信,发件人是“王院长”。
内容只有一行字:“建国,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聊聊社区调解指导中心的事。”
李建国的指尖刚碰到手机,林夏就觉出他的脉变了。
寸脉稳得像春水里的船,关脉活泛得像刚抽芽的柳,尺脉里那点虚火,变成了暖融融的热,像晒在身上的太阳。
药炉里的黄芪水还在咕嘟,林夏看着他把《民间调解案例汇编》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
突然想起刚才女人掉在地上的离婚证,登记日期旁边的备注栏里,写着“自愿离婚,无财产纠纷”,字迹清秀,像极了汇编里夹着的那片银杏叶的纹路。
候诊区的铜铃又响了,这次的声音又清又亮。
林夏抬头时,看见穿风衣的女人站在门口,耳后别着朵新鲜的白菊,手里的请柬已经打开,新郎的名字被红笔划掉了,旁边用清秀的字迹写着“待定”。
“林医生,”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耳后的疙瘩似乎又褪了点红:“您这儿有治‘拿不定主意’的药吗?”
李建国突然站起身,手里的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支笔,在调解笔记的最后一页写下行字:“下午三点,张记茶馆,帮小陈分析离婚财产分割案。”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林夏听见他的脉跳得又稳又有力,像老槐树在风里发出的声响。
风从窗外卷进来,带着股银杏叶的清香。
林夏往药炉里添了块茯苓,突然注意到李建国放在桌角的手机屏还亮着,王院长的短信下面,又跳出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社区张主任”:“李庭长,上次您写的《老年人权益保障指南》太管用了,能不能再写篇防诈骗的?”
药炉里的水汽腾起来,模糊了诊室的窗。
林夏看着李建国低头回短信时,嘴角悄悄扬起的弧度,突然想起女人掉在地上的离婚证,备注栏里的“自愿离婚”四个字。
旁边似乎还沾着点什么,像是片没扫干净的银杏叶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