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页
林夏递过一块绿豆糕,“先生让她去学会计,她偏要学绣活,说要去苏州的绣坊当学徒。”
林夏刚咬了口绿豆糕,就听见清沅的脉突然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
“学会计不好吗?”
她故意逗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师父的脉也提了提。
清沅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那些数字像虫子,爬得人脑仁疼。”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脉里却藏着股执拗,“我就想绣出像娘那样的龙凤褂。”
师父的药碗“当”地磕在石桌上,药汁溅出些在青石板上:“女子无才便是德,学那些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
他的脉里窜起股火气,关脉处突突地跳。
林夏看见清沅的眼圈红了,脉却沉了下去,像结了层薄冰。
“我爷爷当年不让我学把脉,说女子学医抛头露面。”
她拿起块桂花糕递过去,“可他临终前,还是把账册和银针都给了我。”
清沅的指尖触到桂花糕时,脉里泛起丝暖意。
“脉相是会变的。”
林夏搭住她的腕子,指下的脉跳得比刚才有力些,“就像这季节,冬天看着萧瑟,开春就发新芽了。”
师父突然站起身,竹椅在地上拖出道长痕:“我去前院看看药煎得怎么样。”
他转身时,林夏看见他的衣角沾着片石榴花瓣,像是从自家院里带来的。
张婶叹了一口气,往清沅手里塞了一个蜜饯:“你爹是怕你受委屈,当年你姑就是学绣活,被人骗去做了姨太太,不到三年就没了。”
她的脉里带着股辛酸,像浸了水的棉絮。
清沅的脉又沉了下去,比刚才更甚。林夏突然想起昨夜码头那个年轻人,他手里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账册里记载的蛇堂少主的信物。
“想去苏州,也不是不行。”
她拿起桌上的药方,在背面写了个地址,“我认识苏州绣坊的苏老板,她的脉里有股韧劲儿,跟你很像。”
清沅的眼睛突然亮了,像点了灯的屋子。
“真的?”
她的脉跳得又快又急,像过年时的鞭炮,“她会要我吗?”
“你把这帕子绣完寄给她。”
林夏指着那只未完成的杜鹃,“她看针脚就知道你有没有灵气。”
她说话时,注意到清沅的脉里腾起股热劲,像初春的地气。
师父回来时,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裹着些晒干的艾草。
“这是去年端午收的,你拿回去熏屋子。”
他把布包递给林夏,目光却落在清沅手里的药方上,“你们在说什么?”
清沅慌忙把药方往怀里塞,却被林夏按住了手。
“在说苏州的绣坊。”
林夏的声音坦得像晒谷场,“清沅的绣活好,该去见见世面。”
师父的脉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窖。
“我不同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艾草从布包里掉出来,散在地上,“当年蛇堂的人就是在苏州绣坊设的局,你爷爷差点死在那里!”
林夏的脉也跟着跳了跳,原来爷爷的账册里还有这一段。
清沅的脸瞬间白了,脉里的热劲全散了,只剩下冰凉的颤抖。
“爹,我不去了。”
她猛地站起来,帕子从怀里滑出来,落在师父脚边,“我去学会计。”
师父弯腰捡帕子时,林夏看见他的手在抖,脉里的火气褪了,剩下的全是疲惫。
“罢了。”
他把帕子递给清沅,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自己的路,自己选。”
张婶送林夏出门时,太阳已经爬到了葡萄架顶。
“先生也是为了孩子好。”
她往林夏手里塞了包杏仁,“当年清沅姑就是太倔,才……”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汽车驶出城根巷时,林夏掀开窗帘,看见清沅正站在葡萄架下,手里拿着那只未完成的杜鹃帕子,阳光落在她身上,像披了层金纱。
师父坐在竹椅上,重新拿起账本,只是翻页的手总也不稳。
回到巷口时,吴军正站在石榴树下等她,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刚才邮局的人送来的,说是苏州寄来的。”他把信封递过来,上面的邮票印着朵杜鹃花。
林夏拆开信封,里面掉出半块玉佩,跟她嫁妆匣里的那半严丝合缝。
信纸是绣坊专用的桃花笺,上面只有一行字:“蛇堂少主已到苏州,携信物求见苏老板。”
字迹是清沅的,针脚般细密的小字,末尾还沾着点淡淡的朱砂——是她昨夜绣帕子时不小心蹭上的。
林夏往师父家的方向看,城根巷的炊烟在晨光里笔直地升着,像根绷得紧紧的弦。
她突然想起清沅脉里那股藏不住的韧劲儿,跟爷爷账册里记载的蛇堂创始人,竟是一模一样。
吴军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脉跳得沉稳有力:“要去苏州吗?”
林夏把玉佩揣进怀里,指尖触到那枚民国二十三年的铜钱,边缘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清沅的脉,比我们想的要硬。”
她望着远处的码头,晨雾里隐约有艘船正缓缓靠岸,“她早晚会自己走的。”
石榴树的叶子突然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树后屏息。
林夏猛地回头,只看见片枯叶悠悠落下,树洞里的铜钱不见了,只剩下个小小的铜哨,跟月月的那只一模一样,哨身上刻着的“清”字,还沾着点新鲜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