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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了。
忙着朝堂上的事,忙着与同僚商议如何应对长公主的奏请,忙着写奏疏驳斥女子入监事宜。
再然后,萂娘便出嫁了。
出嫁前的那个晚上,她来书房给他请安,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进来,轻轻叫了声“爹爹”。
他抬起头,看见女儿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还是姑娘家的样式,脸上的神情在昏暗的烛光下,有些看不分明。
彼时他满心满眼都是润色自己的奏章,便敷衍道:“去了夫家,记得要谨守妇道,孝敬公婆”。
半晌,她应了,转身走了。
三日后新妇回门,萂娘身上已经换上新妇的红裙,鬓边簪着珠花,她是来向他辞别的。
那时候的萂娘,身姿端庄得像是另一个人。
可他却十分满意,心想女儿还是懂事的,之前只是一时糊涂。
却不想,这是父女俩的最后一面。
程文方站在窗边,风从窗外吹进,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来,萂娘来书房找他,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什么也没说。
在萂娘离开的第二年,他才敢翻开她所著的《春秋注解》,这是他头一次认真地读女儿的著作。
文笔扎实,用典精准,见解独到。
每一处批注都透着心血,每一行小字都藏着思量,她是真的读进去了,是真的在思考,是真的有话要说。
程文方捧着书的手微微发颤。
他一生自负学问,面对各路鸿儒的辩难从不露怯,他见过太多天才,点评过无数文章,自诩有一双识珠的慧眼。
可他从未发现,真正的稀世珍宝,就在自己眼前。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
这些文字,是她二十岁、十九岁、甚至更早的时候写的。
一个女子,无名无师,无人指点,只凭自己读书思索,便能写出让他自愧不如的《春秋注解》。
若她是个男子,只怕早已名动洛都,金榜题名,与她的哥哥们一样,与他这个父亲同朝议事了。
可她是女儿身。
所以她只能把满腔才华,一笔一划,写进无人翻开的书页里。
只能捧着诗稿,小心翼翼地站在父亲面前,等待一句夸奖,或是一个认可。
而他给她的,只有呵斥和指责。
程文方慢慢走到多宝架前,取下木盒打开,一张诗稿静静地躺在里面,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了。
这张诗稿,萂娘出嫁的时候并未带走。
是他后来无意间在家中旧书里翻到的,那是一本《韩非子·和氏第十三》,诗稿就夹在“卞和泣玉”那一章。
“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
——明明是珍贵的宝玉,却被说成是石头,明明是忠贞的士人,却被说成是骗子。
卞和抱着璞玉献给厉王,厉王说那是石头,砍了他的左脚。
献给武王,武王也说是石头,砍了他的右脚。
直到文王即位,才认出那是稀世珍宝。
厉王武王不过是不识玉,而他程文方是眼睁睁看着璞玉在自己眼前十多年,他却视而不见。
他被什么蒙住了眼睛?
是礼教,是规矩,是根深蒂固对于女子的偏见。
直到萂娘用自己的死亡,才让他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程文方小心翼翼的从盒中取出诗稿展开,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
嘴角扬起一抹骄傲而温柔的笑意。
这诗写得真好啊。
是他的女儿。
是他的萂娘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