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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都便要分道而行。
他们的封地恰好分布在洛都东至东南方位,彼此距离不近。
当初人们只道此举是为让亲王们保持距离,避免冲突,也防止私下往来过密。
可如今看来,三条就蕃路线,刚好能有效而均匀地覆盖东南大片区域。
而东南气候温润,正是最适合白薯生长的地方。
郑司业心头一震。
这是巧合吗?
难道陛下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一步?
那陛下,是从何时起便知晓张家的白薯新法的?
他抬头看向张书。
张书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只道:“监生们会依序脱离就蕃仪仗,两人一组,分区域推广白薯新法,另有十二位农官将随三位亲王一同抵达封地。”
郑司业眉头紧锁。
让亲王就蕃的同时带去利民新法,这是要让三位亲王积攒声望?
陛下就不怕······
但很快他便明白过来——亲王们不敢。
白薯新法何等重大,功绩何其显赫,他们怎敢将这份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况且最后亲自走到百姓中间、手把手教导种植的,是农官和监生们,他们又怎敢替亲王揽功?
到头来,百姓记住的,终究还是陛下的恩德。
想到这里,郑司业忽然一怔。
他想起白薯新法推行至今,最初那些日子,街头巷尾还能听到张家父女的名字,可后来,便越来越少了。
百姓们议论白薯,议论新法,议论各地即将开始的推广种植,却鲜少再提起两人。
郑司业忽然明白了。
这是有意为之。
在白薯新法尚未在全国落地、尚未经受全面验证之前,若让张家父女声望太高,绝非好事。
树大招风,未必是福。
甚至,即便明年秋收,白薯产量得到验证,他们二人的功绩,恐怕仍会被抹去大半。
至少,他们在民间的声望,不能太高。
他看向张书,目光复杂。
张书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一丝不甘和怨怼。
便是郑司业自己都不敢保证,若提出白薯新法的是自己,却被抹去大半功绩,是否能如张书这般淡定。
她小小年纪,心胸竟已开阔至此了吗?
郑司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不必说了。
张书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道:“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家了,您也早点回去歇息吧。”
说罢,提着灯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您方才看的是《春秋》?上面的疏注倒是详赡,不知出自哪位大家?”
郑司业下意识想合上手里的书,手却僵在半空,表情肉眼可见地僵硬。
张书没想到自己不过是随口一问,郑司业竟会是这个反应,倒像是被她撞破了什么隐秘似的。
她觉得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便冲他微微颔首,权当自己没开过口,提步就要走。
“是老师的女儿,我的师妹程萂娘写的《春秋注解》。”
张书诧异回头。
郑司业已低头重新看起书来,头也不抬道:“张博士若有兴趣,等我看完,征询过老师意见后,可借你一阅。”
张书一怔,随即微微一笑:“那我就等着您了。”
等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郑司业才抬起头,望着空无一人的小院,又低头看向书页上那些娟秀工整的小字。
窗外夜风拂过,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室内,唯余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