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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问道姑的来历和姓名,也无从向人打听道姑的下落。只得将一所新建药王观,封锁起来,等道姑来了再开。
光易过,药王观落成转瞬经年。
距离东林村三十多里远近地方,有一个土霸,姓孙,名兰德,是户部侍郎孙乾的儿子。
孙家数代皆是显宦,聚敛盘剥到孙兰德手里,已有数不清的财产。既有这们富足产业,他家几代显宦,门生故吏又布满朝野,因此在临安府的势力,寻常没人能赶得他上。凡是到临安一府来上任的官儿,没一个不先来巴结的。若要触怒,无论这人如何振作精神做官,也决做不长久。
这孙兰德平日在乡里的行为,就和平常小说上所写土豪恶霸的一般无二。如侵占人家田产,良家女儿,以及窝藏匪类,鱼肉乡民种种恶事,皆无所不为。他出门也是有无数凶眉恶眼的汉子,前护后拥。若是在路上遇了有些儿姿色的女子,那是先由孙兰德亲自上前调戏,那女子相从便罢,若不相从,就唆使跟从的恶汉动手抢回家。稍为软弱些儿的女子,少有不被他奸污的,强硬的就十有八九断送性命。事后虽明知是死在孙兰德手里,然天高皇帝远,当地官员都巴结还来不及,谁敢收受纸告他的状子,因此胆量越弄越大。
有人在孙兰德跟前,称赞东林村的叶家桃,怎么好吃,每年收获如何大,把孙兰德的心说动了。打发两个人到叶家来,要收买桃林,看老先生要多少价钱,毫不短少。
叶老先生说:“我这桃林是我一家养命之源,无论出多少钱,也不能卖给人。”
来人明知道他是不肯卖的,不过假意问问罢了。见这么回答,便冷笑一声道:“你知道要收买你桃林的人是谁么?你知道临安府孙公子要买人产业,是从来没人敢回半个不字的!你爽气一点卖给他,倒落得一个人情,并可得些银两。要想把持不肯,就转错念头了。”
叶老先生已在东林村住有几年,孙兰德平日凶横不法的行为,耳里也实在听得不少了。只恨自己没有力量,能替受害的打抱不平。于今这种凶横不法的行为,竟轮到自己头上来了,教他如何能不气忿?但是估量自己能力,万分不能与之抵抗,若真个一口咬定不肯,这两个人当然回去在主子面前怂恿,孙兰德有甚么事干不出?恐怕连自己的老命都不能保全。白白把一条命送了,桃林仍得落到别人手里去。经再思量,除了应允,没有安全的方法。当下只好忍住气,对来人说道:“我也知道孙公子不是好惹的人,不过我家性命,就靠这桃林养活,所以不愿卖掉。既是孙公子定要桃林,我就只得另寻生路了。价钱不敢争多论少,但对面桃林里有一所新建药王观,不是我叶家产业,早已施舍给一位老道姑,不能贱卖。”
来人见他居然应允,自是喜出望外。忙问要多少业价,叶老先生酌量说个价目。来人回去报告。
孙兰德闻听怒道:“几颗桃树,值甚么银子。照他买进来的业价,给还他一半,赶紧滚出东林村。我立刻派人去接收桃林,此后便是我的产业。药王观要施舍给谁,只由得我,谁管他甚么道姑道婆。”
再说叶老先生见那俩人走后,料不久定有孙家前来接收产业。心想一时将家搬到甚么地方去住呢?药王观虽是特地建成施给那老道姑的,然她经年不来,也不知行踪所在。那道姑的年纪,已有五六十岁模样,这一年来没有消息,说不定已是圆寂了。我何不暂搬进观内去住?道姑来了,再让给她也不迟。不来,我就住下去。计算已定,即时带上一个打杂的,拿了扫帚,到药王观去打扫房屋。
走到庙门口,叶老先生正从怀中取出钥匙来,打算开启门锁。看时不觉吃了一吓,那锁已不知去向。庙门只虚掩着,像是曾有人进去过。回头问同来的随从道:“有谁进庙里去了吗?”
随从道:“只怕是孙家打发人来看,旁人是不会擅自将锁打开的。”说着推开观门。
叶老先生走进去,殿堂上已打扫得十分清洁,神龛上原来只有神像,没有帐幔的,此时已悬挂颜色很鲜明的绸帐。龛前神案上,陈设了香炉、烛台、木鱼、铜磬,都很精美。案前的拜垫,都已铺好,只不见有人。叶老先生不由得非常诧异,放开嗓音咳了一声嗽。
就见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瘌痢头小和尚,从神殿后面转出来,从容不迫的向他合掌道:“小僧奉师傅命,刚到这里来,因恐怕惊动施主,又得派人来帮同打扫,所以还不曾到府去。果然施主一听得说,就带人携着扫帚来了。”
叶老先生闻听,一时竟摸不着头脑。暗想我平生没结交过和尚,这小和尚的师傅是谁?如何能打发徒弟来,强占旁人的道观?难道出家人,也能像孙兰德那们横蛮不讲理么?孙兰德仗着有钱有势,人家不敢惹他。这小和尚的师傅有甚么势力,来强占这道观?并且真是有势力的和尚,强占了这个小小的药王观,有甚么用处?他一时想不出道理,就说道:“这庙已施给了一个老道姑,她经年未曾来住。于今我自己产业,已属了旁人,只得暂居这观中。所以带了扫帚,并不是来帮你打扫的。你师傅只怕是弄错了,这庙原是施给道姑的,不曾施给和尚。”
小和尚惊问道:“我师傅说,施主甚是富足。怎么只一年下来,产业就已属了旁人?莫不是因建这药王观,花的钱太多么?”
叶老先生摇头叹气道:“一言难尽,总之,这药王观已不能再拿了施给和尚。请你回去,照样对你师傅说罢。”
小和尚笑道:“施主弄错了,我师傅并不是和尚,就是去年在这里替两位令孙治伤的道姑。因还有些事不曾了,不能就到这道观来,又恐旧施主盼望,所以教小僧先来,以便朝夕伺候香火。”
叶老先生不禁笑道:“这话听的离谱,汝个和尚,怎么能认道姑做师傅?这亦未免太希奇了。”
小和尚也笑道:“不希奇,将来施主自能知道和尚认道姑做师傅的道理。若此刻不相信小僧是那道姑打发来的徒弟,这里还有一件可做凭证的东西。”说着到神殿后,拿一卷纸出来,展开递给给他看道:“这道观的图形,是一正一副,小僧师傅交给施主的,是正图,副图在小僧这里。施主可信了么?并且师傅不久就要来的,小僧岂能支吾过去?”
叶老先生看这图形,和前次的图形,丝毫无二。又见小和尚虽是个瘌痢头,满身满脸的污垢,然言谈举动,不像是个作恶害人的人,心里已知道不是假冒。只是心想怎么来得这般不凑巧?他既来了,却教我一家一时搬到那里去?踌躇着没了主意。
小和尚问道:“施主,毕竟是怎么一回事,轻易的就把产业属了旁人?难道贵府上,又遭了甚么意外的事吗,不妨说给小僧听听?小僧师徒托施主庇荫,应能替君分忧才是。”
叶老先生无端遭此横逆,心里自不免有些抑郁,想向人伸诉之处。今见这小和尚虽年小腌脏,说话却像很懂情理的,当下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将孙兰德平日行为,及这番逼买桃林举动,详诉一遍。道:“我风烛残年,原想多活几春。打听得这东林村里居住的,多是些安分务农的良民。才搬到这里来,以为可以安稳度此余生了。谁知盗劫之后,又有这种不操戈矛的大盗,逼得我不能在此立脚。可叹这没有黑白的世界,还有一块干净土吗?”说罢,竟放声大哭起来。
小和尚闻听,不但丝毫未生悲伤,反仰天打着哈哈道:“老施主也太不旷达矣,世上没有千年世守的业。堂皇天子的锦绣江山,拱手让给旁人之事,历朝以来不皆是如此?这一片桃林,算得甚么?老施主破点儿工夫,栽培种植,不到十年,自又是一番产业,那值得这许多老泪?”
叶老先生听他劝慰,更伤心得哭不可抑。同来随从在旁用许多不话劝解,把他劝止搀扶回家。只好打算婉求孙家,稍宽几日,另觅迁移之所。
次日,等孙家人前来兑价接收产业,侯有大半日,不见人来。下午就听得新城镇上和东林村里的人纷纷传说,孙兰德昨夜正和他第六个姨太太同房,不知被甚么人腰斩在床上。那姨太太直到今早醒来才知道,亦未察觉甚么时候死的。
孙兰德夜间在姨太太房里睡觉,房外照例有十来个家丁拳师守护。房里还有几个丫鬟,也是轮流听候使唤。昨夜房外的看守、房里的丫鬟,并不曾偷闲睡着,窗门也都关得严密。今早同睡的姨太太,忽然在床上叫起来,丫鬟才敢揭开帐门。只见孙兰德已拦腰斩做两段死在卧榻,好像是连被窝都不曾揭开似的。孙家报案,县官来验看,疑是同睡姨太太谋杀,却找不着点儿证据。于今已将那同睡的姨太太和所有丫鬟、看守,都带到县衙里去了。死这样一个大恶物,府辖人无一个不称快。
叶老先生得知,也疑心是同睡的姨太太谋杀。不过依情理推测,在半夜里杀人,怎能没一些儿声息?倘若姨太太要谋杀老爷,既能伙通丫鬟,也不愁没有干净避嫌的方法。何至谋杀在自己床上?又何至用这种又难又笨的办法?
县官自也是如此推测,不能将那姨太太及一干人定罪。为这一条大命案,参了几个官,毕竟不曾办出来。而叶老先生的桃林,就幸赖孙兰德被杀得凑巧,得以保全下来。
又过数月,还不见那道姑前来。叶老先生很有些疑心,觉和尚来得古怪。终日不见他出外,也不见有人和他往来。一个人住在道观自炊白吃,从没人见他在外购买食物。而柴、米、油、盐、酱、醋,茶,件件又都不缺。每日除弄饮食吃喝之外,就在神前念经。念的不知是甚么经,拜的也不知是甚么神像。庙门一日只有卯、午、亥三个时辰打开,除此以外总是关着的。他在神殿上念经时,连他自己住的耳房,都关闭起来,好像房里有极贵重的东西,怕有人来强抢了去似的。神殿上打扫得一尘不染,所有陈设及应用器具,也均磨洗得干净整洁。惟有他自己的头脸,及身上衣服腌脏得不堪,一立近身,就有一股令人不耐的气味。
叶老先生深觉古怪,暗付:小和尚说认道姑做师傅的道理,将来我自会知道。于今他已来这里好几个月,我实在还不知是甚么道理。今日无事,我倒要去药王观问问,看他师傅怎还不来。想罢,便独自走向药王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