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页
,甚么药都吃遍了,只是治不好。后来有人传了个秘方,说惟有枇杷树叶,便能包治断根。我问甚么所在有,那人说出徐州碧霞宫来。我做盐生意,本来时常走徐州经过的,这次便特地找到碧霞宫。亏了观中的老道,念我出于一片孝心,拿出个寸多高的磁瓶来,倾了五十熬制好的滴露。我谢老道银子,他不肯收受。我带回家给先母服了,果然把咳嗽的病治好了。因此我一见这叶便认识。”
谷梁贺兰问道:“那碧霞宫的老道姓甚么?叫什么名字?”
朱长和点头道:“我只知道一般人都叫那老道为枇杷道人,究竟叫甚么名字却不知道。”
谷梁贺兰道:“那枇杷道人此刻大约有多少岁数了?”
朱长和笑道:“于今只怕已仙逝多年,我已有二十多载不曾到那观里去。当时去讨露,看那道人的头发胡须都白的和雪一样,年纪至少也应有了七八十岁。岂有活到此刻还不曾死的道理?”
谷梁贺兰道:“既是只有徐州碧霞宫内才有这枇杷树,这片树叶就更来得希奇了。”
朱长和问是怎么一个来历,谷梁贺兰将从天空飘下来的话说了。朱长和也觉得诧异,待他走后,谷梁贺兰心想:这树叶必不是无故飞来的。我于今既知道了枇杷树的所在,何不就去探访一番?主意已定,遂即日动身向徐州出发。
途中昼夜兼程,这日到了徐州,径到碧霞宫察看情形。果见殿前丹墀内,有两棵合抱不交的树,枝叶密,如张开两把大伞。叶的形式,与从窗眼里飘进来的一般无二。只这棵树上的叶色青绿,没有一片枯黄。
谷梁贺兰把道观详细察看,打算夜间再来观里窥探。正待举步往观外走,猛觉得头顶上一阵风过去,树叶纷纷落下来。惊得连忙抬头看枇杷树上,只见一只极大的苍鹰,正收敛着两片比门板还大的翅膀,落在树颠上立着。那一对金色的眼睛,和两颗桂圆相似。谷梁贺兰生平何曾见过这么大飞鸟,很为诧异。心想似如此高大雄俊的鹰,若好生调教出来,带着上山打猎,确是再好没有的了。只是它立在这树颠上,要弄死容易,要活捉下来喂养,倒是一件难事。眉头一皱,忽然计上心头。心中暗喜:“我何不投他一个石子,惊动鹰飞起来,再用飞剑将两翅的翎毛削断,怕不掉下来,听凭我捉活的吗?”
谷梁贺兰自觉这主意不错,随即弯腰拾了个鹅卵石,顺手朝那鹰打去。这石子从谷梁贺兰的手中打出,其力量虽不及强弩那般厉害,然比从弓弦上发出去的弹子,是要强硬些的。无沦甚么凶恶猛兽,着这一石子,纵不立时殒命,也得重伤,不能逃走。谁知这一石子打上去,那鹰只将两个翅膀一亮,石子碰在翅膀上倒激转来,若不是谷梁贺兰眼快,将身子往旁边闪开,那石子险些儿打在头上。然石子挨着耳根擦过,已被擦得鲜血直流。谷梁贺兰不由得又惊又气,指着鹰骂道:“你这孽畜,竟敢和我开玩笑吗?我要你的命,易如反掌。”口里骂着,遂放出一枚暗器来,长虹也似的,直向那鹰射去。哪知那鹰立在树颠上,只当没有这回事的样子。谷梁贺兰这才慌急起来,正在没法摆布的时候,那鹰两翅一展,真比闪电还快,对准他直扑而来。谷梁贺兰料知敌不过逃不了,失口叫道:“不好!”便紧闭双睛等死。
忽听得殿上一声呼叱,有个苍老声音大喝:“休得鲁莽。”那喊声才歇,就觉得一个旋风,从脸上掠了过去。睁眼看时,那鹰已在这边树颠上立着,殿上站着一个白须过腹的老头,左边胳膊上也立着一只和树颠上一般大小毛色的鹰。那老头笑容满面的,望着他点头。
谷梁贺兰见鹰尚有这般厉害,这养鹰的老头,本领之大,更难以捉摸。当下便生出拜师的念头,紧走几步到殿上,对老头拜了下去,说道:“若不是老丈相救,我已丧生于鹰爪之下了。在下年来游行各省,所遇的英雄豪杰不在少数,竟不曾遇见有鹰这般能耐的。两鹰是由老丈调教出来的,你定有通天彻地的手段。在下一片至诚心思,想拜在老丈门墙之下,千万求你老人家收纳。”
老头伸手将他拉起来,笑道:“你的骨格清奇,将来的造诣不可限量。但是我不能收你做徒弟。来,我引你见一个人罢。”随着老头,弯弯曲曲的走到里面一个小厅上,不禁又吃了一吓。原来这厅上,睡着一只牯牛般大的斑斓猛虎,那虎听得有脚步声,一蹶劣跳了起来,待向扑来的样子。
谷梁贺兰才被鹰吓一大跳,惊魂莆定,哪里再有和猛虎抵抗的勇气?吓得只向老头背后藏躲。
亏得老头大叱一声,那虎才落了威,拖着铁也似的尾巴,走过一边去。
谷梁贺兰暗付:幸亏在白天遇到这老丈,若在黑夜冒昧窥探,说不定我一条性命,要断送在这两样禽兽的爪下。一面这么着想,一而跟着老头转到厅后一间陈设很古雅的房里。但见一个须发皓然,身穿黄袍的老道,手中拿着拂尘,盘膝坐在云床之上。并不起身,只向老头笑一笑道:“来了么?”
老头也笑道:“我正为不仔细,误收个徒弟后悔。这小子又要拜在我门下做徒弟,道友看我如何能收他?不过我瞧这小子骨格很好,道友若能收他在门墙之下,将来的成就,不可估量。”
老道微微摇头道:“这小子此刻心心念念所想的,只是黄金白银,哪有些微向道之意?”
谷梁贺兰闻听二老问答,知老道人瞧不起自己的语意,是显然可知的。思量他说我心心念念所想的,是黄金白银,可见得我失窃的事,与他有关连,他才知道我是为探访黄金下落来的,我岂真是为探访黄金?这却看错我了。心里如此想着,即走近云床,跪下来叩头说道:“在下年来游踪所至,极力结交各类人物,为的就是想求一个先知先觉之辈,好作师资。即如这次失却黄金,若是被寻常人盗了去,我决不至四处探访。只因料知盗金之人,能耐必高吾万倍,且其用意,必不在一点点黄金。若不探求一个水落石出,一则违反年来结交各类人物的本意,二则既逆料那个盗金人,用意不在黄金,便是有意借这事试探我。若在下置之不理,也辜负了这人的盛意。若果得列身门墙,妻财子禄,在下久已绝念。”说着,连叩了几个头。
老道人方起身下了云床,颔首笑道:“你知绝念妻财子禄,倒不失为可造之才。你师傅柴西平,曾与我有点儿交情。因见你的资质不差,恐怕手中钱多了,在富春流连忘返,特地将你所有的尽数取来。又见你得不着探访的门道,只得给你一个暗记,那树叶便是我的道号。”
谷梁贺兰闻听他就是枇杷道人,暗想朱长和在二十多年前看见,说他已有七八十岁,于今照这般精神态度看来,寻常七八十岁的人,那有这般强健?我能得着这们一个有道行的师傅,此后的身心,便不愁没有归宿了。当下便在碧霞宫,跟着枇杷道人一心学道。这个养鹰的老头,容后再述。
枇杷道人收做徒弟之后,即将从衣箱里取来的金叶、金砖,仍交还给他。
谷梁贺兰想起朱长和送银及代延医治病的盛意,觉得自己此刻既一心学道,留着许多金子在身边,也没有用处。朱长和因生意亏了本,不能撑持,才到富春招人盘顶,若将这金子送给他,正是雪里送炭,比留在身边没有用处的好多了。他自觉主意不错,随即禀明了枇杷道人,带了金子回转富春。
朱长和这时正住在客栈里,为找不到盘顶之人焦急。客栈帐房见谷梁贺兰出门数日不回来,以为是有意逃走。因朱长和曾代谷梁贺兰延医熬药,硬栽在他身上,说他必知道谷梁贺兰来历。所欠客栈里二三百串钱的房饭帐,要他帮同追讨。朱长和更觉得呕气,这日忽见谷梁贺兰回来,心里才免去一半烦恼。
谷梁贺兰一回客栈,就拿出几十两银子,叫了一桌上等酒席,专请朱长和一人吃喝。
朱长和见他仍是初来时那般举动,心里很不以为然,推辞几遍,无奈谷梁贺兰执意要请。只得在席间委婉规劝道:“我和足下虽是萍水相逢,不知道足下的身世。然看足下的豪华举动,可知是个席丰履厚的出身。于今世道崎岖,人情浇薄。只看足下初来之时,结交何等宽广,往来人何等热闹,客栈里帐房何等逢迎。只一时银钱不应手,哪怕害了病,睡倒不能起床,也没人来探望足下一眼。客栈里帐房更是混帐,竟疑心足下逃走了。因曾代你延医,居然纠缠着要我帮同找汝讨钱。看起来,银钱这东西是很艰难的。拿来胡花掉不但可惜,一旦因没钱,受人家的揶揄冷淡,更觉无味。足下是个精明人,想必不怪我说这话是多管闲事。”
谷梁贺兰哈哈笑道:“承情之至,吾两月以来举动于今已失悔了。不过在此一番举动,能结识老先生这么一个古道热肠的人,亦算妄虚此行了。老先生的生意,也不必再招人盘顶,我此时还有帮助老先生的力量。”说着,将所有的金子都搬到酒席上,双手送到面前。
直把个朱长和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徐徐问道:“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谷梁贺兰笑道:“没有甚么,我的钱,愿意送给老先生,老先生赏收了便完事。”
朱长和迟疑道:“汝前几日不是因没有钱,将衣服都典质尽了的吗?怎的出门几日工夫,又得这许多黄金?但是请毋要多心,怪我盘查这黄金的来历。我是做生意买卖的人,非分之财,一丝一粟也不敢收受。足下若不愿将来历告之,请将这金子收回去。吾感激你相助的盛意便了。”
谷梁贺兰敛神叹道:“难得,难得。这金子送得其人了。我的履历,从不曾告人,老先生是长厚有德的人,故不妨见告。”随将自己出生历史及此番失金得金情形,略述了一遍。
朱长和因那日曾亲眼看见那片树叶,又见谷梁贺兰的气概确是不凡,不由得十分相信。便道谢收了金子,自归家重整旗鼓,经营固有的生意。他店里有一个姓仇名啸天的徒弟,十二岁上,就在跟前学买卖。为人甚是聪明伶俐,朱长和极欢喜他。三五年之后,仇啸天对于盐业的经验很好,朱长和因信任他,渐渐给他些事权。谁知他年纪一到二十几岁,事权渐渐的大,胆量也就跟着渐渐的大了。时常瞒着朱长和,在外面嫖赌。帮生意的人,一有这种不正当的行为,自然免不得银钱亏累。因银钱亏累,就更免不得要在东家的帐务上弄弊。这是必然的事势,谁也逃不了的。仇啸天掉朱长和的花,也不止一次。久而久之,掩饰不住,被朱长和察觉了,遂将他开除。
天下盐商原皆有帮口的,规则很严。凡是经同行开除的人,同行中没人敢收用。仇啸天既被撵出朱家,再也找不着一碗盐行的饭吃,只得改业,跟着一般骡马贩子,往来云贵道上贩骡马。一日,跟着几个马贩,赶了一群骡马,行到云南境内一处市镇上。恰巧有个庙会,正在演戏酬神,仇啸天因闲着无事,便去看戏。
庙会看戏的人非常多,仇啸天仗着年轻力壮,在人丛之中,丝毫不肯放松。挤来挤去,挤到一块空地,约有五尺见方,中间立着一个衣履不全的道人,昂头操手,闲若无事的,朝戏台上望着。
仇啸天看了这道人,心中觉得奇怪。暗想他一般的立在人丛之中,左右前后,并没有甚么东西遮拦,为何这许多人独不挤到他跟前去?我不相信,非要挤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