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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船泊在威海九顶铁槎山底下。莫离在童年的时候,就随着他父亲往来两山之间。沿岸的强人侠士,虽见识得不多。然甚麽所在是强人出没的地方,耳里时常听说,脑筋里是能记忆的。铁槎山本是京东路强人的第一个巢穴,里面好本领之人极多。
莫离自然也就不敢怠慢,教众兵士不要解装休息。真是弓上弦、刀出鞘的防护,但是都坐在船舱里面,船棚仍遮盖得严密。他则背上插了一把叁尺长的单刀,还是师傅给他的。虽没有吹毛断玉那般犀利,然在赵德安手里用了几十年,江湖上没有不知这单刀厉害的。稍微轻弱些儿的兵器,一近这刀,莫不登时两段,乃重有九斤半,寻常无人能使得它动。
二更以後,忽听得远远的有犬吠之声。近处人家的狗,也立时接声叫起来。莫离穷极目力望去,看不出一些儿人影来。正待飞身上岸,用耳贴地去听一听有无脚步的声音。忽觉叁四丈以外,有一条黑影,向自己船上射箭一般的奔来。船身登时往下一沉,竟似有千斤重量,是一些儿响声没有。
莫离即知来者不是等闲之辈,趁着那人上船,立足未定时,从桅顶上一个鹞子翻身,头朝下、脚朝上对准那人头上,直砍下来。
那人闪让不及,举手中铁尺来挡。怎当得莫离从上杀下来势凶猛,铁尺碰在单刀上断去半段。顺势收束不住,将右膀连肩削去了一半。那人也不喊痛,一面用左手的铁尺招架,一面口中打了一声呼哨。
莫离恐越来越多,地方仄狭,抵敌不过。正把手中的刀,紧了一紧,想将先来的杀倒。
可是作怪:船身猛然向水中直沉下去。舱里的兵士,都慌张大叫道:“进水了、进水了!”
莫离来不及拔步,水已淹漫大腿。亏得他小时是在河边长大的,很识得水性。然身上担着这多银两的干系,心中怎免得了惊慌。一个不留神,左肩上被人打了一下。身体才一偏,右腿上又受了一暗器,觉得这两下都很有些斤两,那敢留恋,连忙泅水向上流逃生。耳里还听得众兵士哀号的声音,和强人哈哈大笑的声音,吓得头都不敢回,直泅十多里水程。
见眼前河岸,隐隐有几点火星。料想不是人家,便是停泊的船只,且先借宿再作计较。莫离便泅过江,近有火星的地方一看:很小房子内坐位渔人,旁边挂着一盏油灯。这种渔棚,相离十来丈远近一个。莫离在水中逃生时,肩腿上的伤都不觉得疼痛。此时一爬上岸,便感到疼痛难忍。至跟前喂了一声,说道:“借光,借光,我是被难逃生的人,身上受了重伤。要借你这渔棚休息一夜,明日算钱给你!”口中说着,身体已不由自主的倒下来。
那渔人笑问道:“你是干甚麽事的?在那里被难,却逃生到这里来?”
莫离痛得哼声不上,那有精神回答,闭着眼不睬。
渔人连问几声,莫离心里烦躁道:“管这些做甚?说了明早付钱。要你多闲事,寻根究柢的来问?”
渔人闻听,亦不生气。反打了一个哈哈道:“怪道你遇难逃生,身上受了重伤!年纪轻轻的,对老年人说话竟敢这般不逊。你身上的重伤,就爱的不顾了。可惜没把性命送了,你是好汉,痛起来,就不要这麽苍蝇似的哼!”
这几句话不打紧,却把个少年气盛的莫离,几乎气死过去了。也不顾身上的痛苦,翻身跳起来,指着渔人骂道:“你骂我不是好汉!你是好汉,敢过来,和我见个高下?我身上便再多伤几处也不怕,你敢来麽!”
渔人仍坐着不动,笑嘻嘻点头道:“你要充好汉的心太急了,自己断送一条右腿,你若再要充好汉,但怕连性命都得充掉!”说时,管望着他右腿上的伤处。
莫离是个初入江湖之人,如何知道自己受的暗器会是有毒的?听了渔人的话,觉得不是无因。又见渔人的言词举动,不似寻常的粗人。并且此时腿上的伤处,火也似的烧得痛。筋肉都像是要短缩的样子,一抽一拍的,痛得支持不住。来不及钻进渔棚,就倒在水里的沙滩上。
渔人长叹一声,起身提盏油灯,出了渔棚,照着两处伤痕,说道:“你知道腿上是受了人家的药箭麽?再迟叁个时辰,这条小命就没有了,亏你还在这里耀武扬威!”
莫离心里明白,口里却负气不做声。
渔人一手托着他的肩头,扶坐起来。
莫离肩上的伤,被托得很痛,脱口喊出一声哎呀。
渔人用照着肩上,见了那把单刀的皮鞘,吃惊似的问道:“这刀鞘是你的吗,刀在那里?”
莫离觉他问得诧异,随口答道:“这刀是师傅传给我的,刚才泅水掉在河边去了。”
渔人间道:“你姓甚麽?”
莫离说了姓名。
渔人哎呀一声,笑道:“你原来就是赵德安的高徒。这却不是外人!我於今且治好了你的伤,再问你的话。”说着,放下手中的灯。从腰间掏出一包药来,敷了两处伤痕。
莫离暗付:这渔人想必是师傅的朋友,所以认得这把单刀。想起自己无礼的情形,心中十分惭愧,伤处敷上了药,不一会就减轻了痛苦。连忙爬在地下,叩头说道:“谢你老人家救命之恩,你认识这刀鞘,必认识我师傅。小侄方才种种无礼,还得求你老人家恕罪,你老人家的尊姓大名,也得求指示?”
渔人点头,笑道:“岂但认识你,本来连你也都是认识的。因有数年不曾相见,你的相貌长变了。又在夜间,没留意看不出来。我的姓名麽?瞧瞧这里,看你还记得麽?认得出麽?”
莫离看渔人左边耳背後,长着一个黄豆大的黑痣。心里忽然记忆起来,还口而出的呼道:“哦!你老人家是云伯伯麽?小侄真该死!你老人家还是几年前的样子,一些儿没有改变;怎麽见面竟不认识呢?”说时,又要叩头。
渔人拉住他的手,笑道:“不必多礼,伤处才敷了药,尤不可劳动,且在这棚里,睡到天明;明日再到我家下去。”当下二人,到渔棚里睡下。
从容又问了莫离,因甚麽事被人打伤了?莫离说明了始未原因。
那渔人大惊失色道:“你真好大的胆量,初出来的人,就敢保这麽重的镖,往北道上去。还悻是在江南界内失的事,要人不曾去了性命,丢失的银两,是还有法可设的。若是出了界,你这回的性命就送定了。便算你能干,逃脱了性命,不死在劫镖的手里,试问你凭甚麽能讨得镖回?讨不回镖,这叁十万皇家的纳银,你有甚麽力量遍还?这可是当要的事麽?你先在此睡着,不要走动。我得赶紧去设法讨回镖跟,迟了恐怕又出岔事!”
莫离正待问将怎生去讨,渔人已出了渔棚。走几步又回头说道:“你安心等着便了,我今夜不回,明早定要回来的!”莫离应着是,想坐起来相送。看棚外,已早不见人影。一些儿不曾听得脚步声响,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前辈的本领是不可及!仍旧纳头睡下来。
身体疲乏之人,伤处又减轻了痛苦,自然容易睡着。正在酣梦蒙胧中,忽听得沙滩上有多人脚步之声。莫离惊醒转来,睁眼看棚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