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妘佩君脸色有些苍白,但他却笑着:“可算醒了,你可睡了有些日子了。”
田子巍有些怔怔:“佩君?”
“傻啦?”妘佩君见田子巍没反应过来,有些好笑。这家伙几天前下手可不轻,转瞬就忘了干净!
田子巍记起了,自己早已不再是儒门的那个少年了,曾经的年少轻狂、异想天开早已被那些人囚禁在了冰冷的牢中,就此死去。其实,他也死了罢。
是面前的这个家伙,那天打着伞,走过来,把他从囚笼中救出。他答应了陪他一起去鬼门关,不做儒门弟子,但为红宫之鬼。
红宫啊。
那是一个传说中的鬼道圣地,是一个比鬼道白殿还要恐怖的所在。田子巍在这之前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的一个朋友,竟然是红宫的弟子。
田子巍还是没有一点儿力气,他知道,这是被那铁链刺骨后的结果。不过他更加焦急的是妘佩君的伤势。
“佩君,你的伤……怎么样了?”
妘佩君一脸委屈:“算你还有点儿良心,知道关心我。我是无碍的,不过你的寒离……它似乎有些不想见你。喏!”
他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剑鞘举过来,握住剑柄,一抽——
一截短短的、“矮兮兮”的寒离剑出现在两人面前。
“里面还有一截……”妘佩君叹道。
田子巍没有说话,盯着寒离剑瞅了一会儿,想要伸手接过,可是浑身没有力气,丝毫动弹不得。
“她许是还在怨我。”田子巍悠悠地说。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固。
妘佩君也知道这勾起了田子巍的伤心事,便不再说什么。他将寒离收回鞘中,双手捧着放在田子巍的床边。随手将腰间的唢呐摘了下来,甩来甩去让它在手中打了几个转。
“我们已经到了苍梧境内,凉山城的儒家是追不到这里了,”妘佩君笑笑,拉出椅子坐下,“红宫的传书是不错的,我已经事先通知人过来接应,你且放心。”
“嗯。”田子巍还是有些虚弱,只轻哼了一声来回应。
妘佩君瞥了一眼寒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
田子巍是在四日之后见到的厉凤箫。那是一个月朗风清的晚上,透过客栈房间的窗子,他能够看见银月轻轻地吻着漆黑如墨的天空。
妘佩君刚刚收拾餐具下去,而经过几天的修养,田子巍也已经能够慢慢地挪动。他半靠地坐在床上。
蓦地,房间中涌出浓郁的血腥气,温度开始急剧降低。
田子巍下意识抚上剑柄。
只见地面的中央渐渐松动,浓郁的黑气冒了出来,却没有扩散,只萦绕着那个松出来的土堆。土堆还在动,似乎要从中钻出来什么东西。
田子巍眉头紧皱。
“嘣”地一声——
一只苍白的小手伸了出来。
田子巍瞪大了眼睛。他目视着那只手的主人渐渐从土里钻了出来。之所以没动手,只是因为他注意到了那家伙穿的衣服是和妘佩君一样的款式。
小少年个子真的很小,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样子,黑色镶有红色花纹的衣服,腰间别着的是一只箫。他生得浓眉大眼,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苍白、没有丝毫血色的脸,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婴儿肥。
“你就是阿伥跟我说的田家公子?”厉凤箫说话的声音脆脆的,语气却是故作深沉。
没待田子巍回答,厉凤箫扬眉道:“我叫厉凤箫,是你的接应人。”
“厉小公子。”田子巍点头回应。
“嗯哼。”厉凤箫似乎对于田子巍的称呼比较满意,嘴角忍不住上扬,却还要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路上各种鬼怪田子巍是瞧了个遍。他身上的伤在厉凤箫的治疗下好得异常迅速,除了一身修为被废,身体竟和从前一般无二。
“阿伥他是个傻的,你可不要学他,到了我们红宫,那些个前尘往事你还是忘了的好!”厉凤箫小声道,把手掩在嘴边。
“佩君?”田子巍几日下来,似乎也是知道了,厉凤箫口中的“阿伥”,就是妘佩君。
“对,对!是他,”厉凤箫看傻子一样轻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妘佩君——那家伙正在专心致志地赶路,“死了那么久还是不肯放下执念,最终苦了的,不还是自己么?”
田子巍听不懂:“何意?”
厉凤箫老成地叹了口气:“嗐!同你说不清的!”
鬼门关的风很大,天空在这里似乎被划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昼夜星辰,一半是冤魂厉鬼。田子巍在风中艰难地前行着,风狠狠地扯动他的衣摆。
“进鬼门关者必先自断一魂,以血为引,方可抵达红宫之殿。”厉凤箫以手为刃,将自己的一个手指头划开,伤口豁开挺大一条,可是没有血。他尴尬地吸了口气,咬了咬下唇,一把拔出田子巍腰间的寒离,在田子巍手上划了一道。
血还未滴落下来,厉凤箫赶忙运转功法,将血滴在空中绘成了一个奇异的图案。
“百鬼出时鬼门开。”
一扇鬼门就这样呈现在了三人面前。
“进去吧,跟着我。”厉凤箫将寒离还给田子巍,径自走进鬼门。
田子巍接过断剑,向前迈出一小步。他回头,妘佩君停在鬼门前,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人笑了笑,一人转身,向前。
一入鬼门,便是鬼道之人。有的人进鬼门,为了忘却前尘种种;有的人进鬼门,为了浮生桩桩夙愿;有的人是要追寻生死的至道,有的人早已追寻到了此生不悔的虔诚与祭奠。
……
“阿伥,他就是那个人吗?”
“是啊,所以拜托你好好照顾他了。”
“……你本来是可以入鬼门的。下辈子后悔死你!”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
小时候的厉凤箫不懂,为什么阿伥断了自己的三魂,也要救那个家伙。直到长大以后,滚烫的鲜血仿佛要将自己的脸灼伤,他怔怔地盯着那团火,懂了。
他本来为阿伥感到不值,阿伥的付出那家伙从来都不知道。可是,那一刻他才知晓,那家伙一直是知道的。
并且,上了心了,记得了。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