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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梦魇侵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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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脸的位置笼罩着一团不断旋转、模糊的灰白色雾气,只有一张嘴,涂抹着同样鲜红刺目的胭脂,清晰地显露在雾气之外。
嘴角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标准到诡异的、甜美的笑容。
“官人……”她开口了,声音甜腻如蜜,又软又糯,却像浸透了井底的寒冰,丝丝冒着冷气,“长夜寂寥……来看妾身唱戏呀……”
红灯笼向前飘飘荡荡,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飘飘地跟着移动。
周围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景象变幻。眨眼间,我竟站在了一座老旧戏台的下方。台下空无一人,一排排长凳寂寞地伸向黑暗。台上却灯火通明,帷幔低垂,丝竹之声若有若无。
她已站在戏台中央,背对着我,水袖轻轻一甩,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唱的是《牡丹亭·游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腔哀婉凄切,身段婀娜曼妙,每一个转身,每一个眼神(尽管看不见她的眼),都透着专业的功底和深切的哀伤。
可渐渐地,那哀婉的调子开始变味。唱词里开始夹杂进短促的、尖锐的、仿佛忍不住漏出来的笑声。
“良辰美景奈何天——咯咯——赏心乐事谁家院——哈哈——”
戏台开始微微震颤,帷幔无风自动。
台下,那些空无一人的长凳上,不知何时,凭空冒出了许多模糊的“人影”。他们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压抑的、闷闷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笑声。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很快就连成一片,越来越响,越来越疯狂,几乎要掀翻这戏台的顶棚!
而我,不知何时,竟已站在了戏台的侧幕边。身上也换上了一套陈旧的书生戏服。
手里,多了一把冰凉的折扇。
她想让我也上台,也想让我“唱”。
我低头,展开折扇。洁白的扇面上,没有山水,没有花鸟,只有两行歪歪扭扭、仿佛用指甲蘸着鲜血刻上去的字迹:
“赵广福害我!赵德贵藏玉!”
字迹狰狞,力透纸背,每一笔都浸透着滔天的恨意!
我猛地抬头!
台上,她那团模糊的面部雾气,在这一瞬间骤然清晰了一刹那——那是一张极美的脸,柳眉凤目,琼鼻樱唇,堪称绝色。可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凤眼里,此刻正汩汩地流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泪!而她的嘴角,却依然高高扬起,笑得无比灿烂,无比诡异!
“你也笑呀……”她不再唱戏,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红云,朝我飘了过来,鲜红的嘴唇几乎要贴到我的耳朵上,冰冷的气息钻入耳廓,“笑呀……笑了……心就不痛了……身上也不痛了……”
周遭那疯狂的笑声如同实质的潮水,汹涌澎湃地灌进我的耳朵,蛮横地钻进我的脑子,冲刷着我的理智。胸腔开始发紧,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呼吸变得无比困难。与此同时,一股难以抑制的、荒唐至极的滑稽感和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却从心底最深处不受控制地涌起——
想笑!
想像他们一样,放声狂笑!
就在嘴角肌肉开始抽搐的刹那,我猛地用牙齿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
剧痛伴随着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中炸开,如同一道灼热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弥漫识海的混沌与迷障!与此同时,摆放在身体周围的十二张清心护灵符同时变得滚烫,在梦境的世界里,亮起了十二点微弱却坚定不移的金色光芒!
“破!”
我凝聚全部心神,发出一声短促而凌厉的厉喝!手中并未携带的雷击木,在梦境中随着我的意念显化,朝着前方那戏台的背景——那绘着亭台楼阁的布景板,狠狠刺出!
没有刺中她。
桃木剑尖刺中的,是虚假的幻象。布景像被戳破的纸糊灯笼,“嗤啦”一声碎裂开来,露出了背后真实的、阴森的景象——乱葬岗,孤坟,残碑,枯草。
女鬼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充满了愤怒与痛苦。她的身形骤然模糊、暴退,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雾,瞬间融入了孤坟坟头那翻滚不休的浓黑怨气之中,消失不见。
整个梦境开始剧烈地震荡、崩塌,像打碎的镜子。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浑身冷汗淋漓,贴身衣物尽湿,冰凉地粘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肋骨。窗外,天色泛着冰冷的青灰色,远处传来第一声稀疏的鸡鸣。
天,快亮了。
我撑起有些发软的身体,喉头一甜,侧头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舌尖被咬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更严重的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缕极阴极寒、如同毒蛇般的气息,并未完全散去,而是盘踞在了我的眉心祖窍深处——她在我的神识里,强行种下了一粒“梦种”!
有了这粒种子,下次我再入睡,她侵入我的梦境,将会变得更容易,更深入,幻境也会更加凶险难辨。
必须尽快解决。不能再拖了。
天光彻底放亮时,我找到脸上挂着两个浓重黑眼圈的赵会计,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去告诉赵德贵,我知道他那块玉佩的真正来历,也知道它现在在哪儿。让他今晚子时,带着玉佩,到乱葬岗那无碑坟前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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