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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拍在她被桃木钉定住的眉心之上!
符纸触及她眉心的刹那,如同烙铁碰冰,嗤啦作响!
“小云仙!”我舌绽春雷,厉声喝道,“你看看!这是何物!”
玉佩隔着符纸,贴上她眉心的瞬间,女鬼浑身剧震,所有挣扎与尖啸戛然而止。
她僵硬地、缓缓地低下头,血泪模糊的双眼,怔怔地“看”向那枚被符纸包裹、却依旧能感受到其存在的玉佩。
“我的……这是我的……”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不再是凄厉的鬼啸,而是恢复了女子原本清丽、却充满无尽悲苦的声音,“班主……班主赠我的……订亲信物……赵广福……他夺了去……还诬我……偷窃……”
血泪奔涌得更急了。
“我知道。”我放缓了声音,但法力维持着定魂桩丝毫不松,“你无辜受冤,惨遭活埋,又被邪法镇魂,怨气难平,痛苦煎熬一甲子。但赵广福早已遭了报应,他的子孙也因此惶惶不可终日,受尽折磨。如今,罪魁祸首的直系血脉就在眼前,当年夺走的信物也已归还。你可愿放下这六十年的仇怨,让我助你解脱这无边苦海,重入轮回?”
女鬼——小云仙的怨魂颤抖着,伸出一只半透明、惨白的手,虚虚地抚过那枚玉佩。那张疯狂怨毒的笑脸,渐渐平静下来,扭曲的嘴角缓缓放下,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哀伤和疲惫。
“我……我想回家……”她喃喃着,声音飘渺,“我想……再干干净净地……唱一次《游园》……杜丽娘……她还能遇见柳梦梅……我呢……”
我点点头,不再多言。盘膝坐在冰冷的地上,将玉佩放在身前。从怀中取出那本边角磨损的《太上玄科辑要》,翻到记载超度往生经文的一页。
收敛心神,澄澈灵台,我开始朗声诵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
经文声初时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与安抚人心的力量,在死寂的乱葬岗上缓缓荡开。随着诵念,我加持在桃木钉和符纸上的法力,也转化为温和的渡化之力,缓缓注入小云仙的魂体。
她身上翻腾的黑气,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开始丝丝缕缕地化作青烟消散。那身破旧染血的红戏服,渐渐变得干净、清晰,恢复成原本明艳的色泽。脸上狰狞的血泪褪去,面容恢复成生前的秀丽模样,只是依旧苍白,带着淡淡的泪痕。
她朝我盈盈一拜,姿态优雅,依稀可见当年名角的风采。
又看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裤裆湿了一片、已然吓傻的赵德贵,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恨意、悲悯、释然……最终,化为一声幽幽的、跨越了六十年的叹息。
她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晨曦中的薄雾。
在即将彻底消散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残碑上狰狞的“九窍覆目”邪印,嘴唇微动,一缕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直接传入我的耳中:
“小心……刻这印的人……他们……在收集……”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无数点点微弱的荧光,如同夏夜流萤,随风四散,融入茫茫夜色,彻底消失不见。
随着她魂体的消散,笼罩乱葬岗数十年的“伞盖煞”轰然崩解,那浓稠如墨的黑气失去核心,开始缓缓淡化、消散。一直被遮蔽的、清冷的月光,终于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照在这片荒凉的山坡上,竟显出一种凄清而干净的苍白。
我长舒一口气,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捡起地上那枚羊脂玉佩——此刻,上面附着的浓黑怨气已然散尽,玉质恢复莹润温白,只是中心那点暗红,淡了许多,却仍未完全消失。
走到瘫如烂泥的赵德贵面前,我将玉佩放在他手边。
“物归原主。但从此以后,好自为之。”
赵德贵呆滞地看着那块玉,又抬头看看我,再看看那座孤坟,忽然用手捂住脸,爆发出压抑而扭曲的嚎啕哭声。不知是悔,是怕,还是劫后余生彻底的崩溃。
我收起七根桃木钉,转身下山。走到岗子边缘时,我停下脚步,回头最后望了一眼。
月光下,那半截残碑静静矗立,“覆目”图案泛着淡淡的青灰色,依旧透着邪气。
小云仙最后那句话……
“他们在收集”。
收集什么?怨气?魂魄?像她这样被特意制造、禁锢的厉鬼?
而这个“他们”,又是谁?是当年赵广福勾结的邪道?还是……另有其人,一个更庞大、更隐秘的存在?
我摸了摸怀里那本《太上玄科辑要》,书页粗糙的触感传来。隐约觉得,自己为了解决生计接下的这桩“脏活儿”,似乎不经意间,已经卷入了比想象中更深、更暗的漩涡。
山脚下,老柴和赵会计提着风灯,正伸长脖子焦急等待。
“吴师傅,怎么样?成了吗?”赵会计急切地问,声音还在发颤。
“事了了。”我顿了顿,补充道,“告诉村里人,以后清明、中元,或者心里过意不去的时候,去那无碑坟前烧点纸钱,敬一炷香。她……是个苦命人。”
赵会计连连点头,如释重负。
老柴凑过来,脸上带着后怕和完成交易的轻松,压低声音:“粮票和钱,赵会计都准备好了。咱们……天亮就撤?”
“撤。”
我们推着那辆吱嘎作响的自行车,踏上离开黑石沟的土路。走出很远,再回头,乱葬岗已彻底隐没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那“九窍覆目”的邪印图案,和小云仙魂飞魄散前那句未尽的警告,已经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进了我的脑子里。
这行走阴阳、接脏活儿的日子,怕是永远也干不到头,清静不了了。
而我这本记录光怪陆离、生死边缘的手札,也从这一夜,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