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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了?”我问。
“七八个吧。”孙老汉掐着指头数,手指关节粗大得像枯树枝,“王寡妇,李石匠,村西头赵家的二小子……都是壮实人,现在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白天喊不醒,晚上说梦话。赤脚医生来看过,说是‘嗜睡症’,没药治。”
老柴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偷偷拽我袖子:“吴师傅,这、这又是……”
我抬手止住他,看向孙老汉:“井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现在?”孙老汉有些犹豫,看了眼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天快黑了,那井……晚上看着瘆人。”
“就是天黑,才看得清。”
老井在村中央的打谷场边上,井台是用青石垒的,磨得光滑,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盲了的、深不见底的眼。
还没走近,我就闻到了。
一股极淡、极幽的香气。
不是花香,不是木香,是一种沉郁的、带着些许陈旧感的甜香,混杂在清冷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深吸一口,竟让人有些恍惚,仿佛瞬间远离了这破败的山村,置身于某个古雅的旧书房——有墨香,有纸味,还有女子发间淡淡的胭脂。
但观气之下,这井口却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黑气,没有怨煞。
只有一股……乳白色的、凝练如实质的“气”,正从井口缓缓蒸腾上来,融入暮色中。那白气纯净得诡异,不染杂质,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感,仿佛能把周遭的光线、声音,甚至时间,都拖慢。
“就是这味儿。”孙老汉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白天淡些,晚上,特别是半夜,浓得化不开。”
我走到井边,俯身往下看。
深不见底。只有一股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伴随着细微的、仿佛叹息般的水声——滴答,滴答,节奏缓慢得让人心头发闷。
“打桶水上来。”我说。
孙老汉从旁边拎来一个破木桶,系上麻绳,颤巍巍地放下。轱辘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傍晚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古老机关被启动的声音。
水提上来,清澈透亮。
在桶里微微荡漾着,映出天上最后一抹暗红的晚霞。而那香气,更加浓郁了。我用手掬起一捧,凑到鼻尖。
甜香直冲脑门——
不是嗅觉上的香,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魂魄的“意念之香”。眼前甚至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昏黄的油灯,铺开的宣纸,一支悬腕的毛笔,还有窗边模糊的、穿着月白衣衫的背影……
我立刻闭眼,默念清心咒,舌尖抵住上颚,硬生生将那异香带来的眩晕感压下去。
水没问题。
或者说,作为“水”,它很干净。但这香气,是附在水“神”上的东西——是魂,是执念,是某种不肯散去的东西。
“最早发现水香的是谁?”我问。
“是……是村头的孤老太太,刘婆。”孙老汉说,声音更低了,“她眼神不好,腿脚不便,一直靠这口井水过活。上个月初,她跟人说井水变香了,大家还不信。后来……”
他没说下去。
“刘婆现在呢?”
“睡过去了。”孙老汉低声道,像是怕惊扰什么,“比谁都沉。整天躺在炕上,偶尔睁眼,也是迷迷糊糊,嘴里念着那两句诗。怕是……快不行了。”
我直起身,望向村落。
暮色四合,家家户户亮起豆大的油灯光。但那些光,在弥漫的、肉眼看不见的乳白香气中,显得模糊而暗淡,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
整个村子,像是被泡在一场缓慢、甜腻、永不醒来的梦里。
“老伯,”我转头对孙老汉说,声音在渐起的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冷硬,“今晚,我住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