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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怕惊碎什么。
书生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声音哽咽:“婉卿,我对不住你……那姓陈的乡绅,他逼我退婚,要强纳你为妾……我、我一介寒儒,拿什么与他抗衡?”
“我不怕。”少女摇头,泪珠滚落,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大不了,我们走。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走不了……”书生惨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手眼通天……我们……无路可走。”
画面陡然破碎,像是被打碎的镜子。
再清晰时,是在一间昏暗的厢房。书生躺在床上,面色青黑,嘴角溢出血沫,胸膛微弱起伏。少女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颤抖。
一个管家模样的胖***在门口,手里转着两个铁球,冷冷道:“林小姐,陈老爷说了,只要你点头,他立刻请最好的大夫给沈公子医治。若是不从……哼,这‘失心散’的滋味,可不好受。”
少女抬起泪眼,眼中尽是绝望与恨意,那恨意深得像是要烧穿什么。
“我……我答应。”她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救他。求你们,救他。”
管家得意一笑,挥手让人端来解药。
书生服下药,气息渐稳。少女痴痴看着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剪刀,剪下一缕青丝,又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发丝上——那血在乌黑的发丝上晕开,像雪地里绽开的梅。
她将那缕染血的发丝,塞进书生贴身的口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转身,跟着管家,消失在门外。她没有回头,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彻底死去的僵硬。
书生在三天后醒来。
得知真相的他,没有哭喊,没有咒骂。他只是静静地收拾了书房,将所有的诗稿、那缕染血的发丝,还有婉卿留给他的一盒胭脂、一瓶香水(西洋来的稀罕物),一起封进了一个陶罐。
然后,在一个雨夜,他抱着陶罐,跳进了村中的老井。
他要在最干净、最接近地脉的地方,用自己最后的执念和生命,守护这些关于她的记忆。而那特制的香料(混合了胭脂、香水、血与发),在井底阴湿封闭的环境下,经年累月,竟真的将他的执念具象化,成了这一缕“诗魂香魄”。
它没有恶意。
它只是想留住那段时光,那个身影,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爱与诗。
所以,它散发香气,引人入梦,在梦中一遍遍重现那些画面。它想让别人也看见,也记住,也体会……那份刻骨铭心的“愁”。
而饮下井水的人,便成了它梦境的载体。
我看着眼前书生(或者说,他残存意识制造的幻影)最后望向井口那绝望而平静的一眼,心中了然。
这不是厉鬼作祟。
这是一个痴人,用最笨拙、最惨烈的方式,为自己和爱人筑起的……一座水底的诗冢。
幻境还在继续,要将我更深地拖入那份悲恸中。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那些雨声、墨香、女子的叹息,正一点点侵蚀我的理智。
我猛地咬破舌尖(旧伤迸裂),剧痛和血腥味在口中炸开!
同时,抽出醒魂针,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左手拇指的“少商穴”!
更尖锐的痛楚如电流窜过手臂,直冲脑海!
幻境像被打碎的镜子,片片崩裂,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我重新站在冰冷的石台上,眼前是那具莹白的骸骨,和袅袅香气的陶罐。蜡烛快要燃尽,火光摇曳,在井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额上冷汗涔涔,后背也湿透了。
好厉害的香魄。若非醒魂针刺激痛感,强行唤醒神识,我恐怕也会沉溺在那段凄美的记忆里,像刘婆他们一样,在梦中反复吟哦那两句诗,直到精气耗尽,在甜美的梦境中悄然死去。
得上去。
这香魄的根源是执念,是那段被阴谋打断的爱情,和书生赴死的决绝。化解它,不是靠符箓罡步硬碰硬,而是要靠……
了结因果。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骸骨和陶罐,骸骨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仿佛在静静等待什么。
攀着绳子,向上爬去。
井口,天已微亮,泛着鱼肚白。
老柴顶着两个黑眼圈,蹲在棚子口,见我出来,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软。
“吴师傅,您可算上来了!没事吧?”
我摇摇头,解下绳子,走到井边,望向村中。
晨雾弥漫,乳白的香魄之气稀薄了许多,但仍如薄纱般笼罩着村落,让那些低矮的房屋看起来像是海市蜃楼。
“老柴,”我哑着嗓子,喉咙像是被井底的寒气冻过,“去打听一下,村里或者附近,有没有一个姓陈的乡绅,祖上在民国时候发达过的。还有,有没有一个叫‘婉卿’、或者姓林的老人后裔。”
“陈乡绅?婉卿?”老柴挠挠头,一脸困惑,“这得去问村里老人。您这是……”
“找债主。”我望着那袅袅白气,缓缓道,每个字都透着冷意,“也找……解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