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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都紧张地看着我。
“需要怎么做?”陈守业问。
“地图我先收着,关键时刻可能用得上。”我沉声道,“明晚就是朔月,一切按原计划准备。白幕布、煤油灯、线香、老醋,还有我剪的纸人。陈族长,你的忏悔词想好了吗?”
陈守业郑重地点点头:“想好了。我会当着祖宗牌位,当着那些……亡魂的面,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好。”我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那我们就等着。等天黑,等朔月至,等那墙上的戏……再次开场。”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第四天,朔月之日。
从早上开始,天色就格外阴沉,乌云低垂,不见阳光。风不大,却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冷,吹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村子里更加寂静了,连偶尔的鸡鸣犬吠都彻底消失,仿佛所有活物都感知到了什么,躲藏了起来。
午后,陈守业带着几个胆大的本家叔伯(都是知情且同意的),将白棉布幕布运到祠堂,按照我的要求,悬挂在那面会“演戏”的墙壁前,距离墙面约三尺。幕布垂下,将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
我又让他们在幕布前摆了一张旧方桌,作为法坛。桌上放了香炉、线香、一碗清水、一碗老醋、以及我那叠剪好的纸人。
煤油灯准备了四盏,挂在祠堂四角,确保足够明亮。
一切准备就绪。
陈守业和那几个本家叔伯退了出去,祠堂里只剩下我、老柴,还有那份沉重的、即将到来的“约定”。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如同墨汁滴入清水,黑暗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朔月之夜,无月。
天地间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漆黑。
只有祠堂里四盏煤油灯,散发着昏黄脆弱的光,勉强撑开一小片光明。光影在空旷的祠堂里晃动,将神龛上的牌位、垂挂的白幕布、以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地面上,拉长、扭曲、摇曳不定。
像一群沉默的、等待开场的观众。
也像……即将登台的鬼魅。
子时将至。
祠堂里的温度,明显开始下降。
不是气温降低的那种冷,而是那种直接渗透衣物、钻进骨头缝里、带着陈年霉味和隐约血腥气的阴寒。
悬挂的白幕布,无风自动,微微起伏。
仿佛幕布后面,那面沉寂了数日的墙壁,正在缓缓……苏醒。
老柴紧紧攥着怀里那个朱砂艾草袋,脸色发白,紧靠着我站着,大气不敢出。
我站在法坛前,闭目凝神,调整呼吸。
指尖搭在那叠剪好的纸人上。
能感觉到,纸人上灌注的意念,正在与周围越来越浓的阴寒之气产生微弱的共鸣。
“吱呀……”
一声极轻微、极刺耳的摩擦声,从幕布后面传来。
像皮影杆子被拉动。
又像……指甲在刮挠墙壁。
来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看向那片微微起伏的白幕布。
煤油灯的光,将幕布照得一片惨白。
而在那惨白的底色上,一点墨渍般的黑影,悄然浮现。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黑影迅速晕染、扩散、拉长,勾勒出扭曲的、依稀可辨的人形轮廓。
戴冠的,披甲的,穿长袍的,束发的……
皮影。
数百年前的皮影。
它们再次从墙壁深处“浮”了出来,投射在幕布上。
只是这次,隔了一层布。
它们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有些……躁动不安。
幕布开始剧烈起伏,仿佛后面有狂风在吹。
那些皮影的影子,在幕布上疯狂地舞动、交错、重叠,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下毒、举杯、饮酒、倒地、抽搐……
放火、惊呼、奔逃、惨叫、焚烧……
密谋、背叛、狞笑、挥刀、鲜血……
一场浓缩了无数罪恶与痛苦的哑剧,在惨白的幕布上,以近乎癫狂的速度,无声上演。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杂着砒霜苦味、焦糊血肉味、铁锈血腥味和陈年灰尘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幕布后面汹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祠堂!
老柴闷哼一声,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我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这不是幻觉。
这是那些“记忆残渣”中,最强烈的感官记忆,被直接投射到了现实!
更可怕的是,随着影戏的加速上演,幕布上那些皮影的动作,开始出现“卡顿”,出现“重影”,出现……不该有的“立体感”。
仿佛它们不再满足于只是平面的影子。
仿佛它们正在挣扎着,想要从幕布上……
走下来。
“就是现在!”
我低喝一声,咬破左手食指,将血珠迅速抹在法坛上那碗清水的碗沿。
右手抓起那叠剪好的纸人,向空中一扬!
“剪纸代形,听吾号令!”
“显!”
黄裱纸剪成的纸人,在空中纷纷扬扬散开。
但并未落地。
在鲜血与咒文的牵引下,它们仿佛被无形的线吊着,晃晃悠悠地,飘向了那片剧烈起伏、上演着疯狂影戏的白幕布。
然后,贴了上去。
紧贴在幕布表面。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纸人贴上幕布的瞬间,幕布上那些疯狂舞动的皮影影子,动作猛地一滞!
仿佛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短暂的死寂。
下一刻,所有皮影的影子,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无数个模糊的、没有五官的“脸”,对准了那几个贴在幕布上的纸人。
无声的“注视”。
充满怨毒、疯狂、以及一丝……
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