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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机从不离身。
十年了。
吃饭带着,睡觉放枕头底下,洗澡都要带进浴室。
我问过他:“至于吗?”
他笑着说:“习惯了。”
我信了。
直到他出了车祸,被推进ICU。
护士把他的遗物交给我。手机、钱包、钥匙。
我低头一看。
那部手机,不是他的。
不对。
应该说,那部手机,我从来没有见过。
1.
陈建明的手机是银色的,华为,后壳有一道划痕。
那道划痕是三年前他从车上掉下来磕的,我亲眼看见的。
可护士递给我的这部,是黑色的,苹果,后壳干干净净。
“这不是他的手机。”我说。
护士愣了一下:“女士,这是从他上衣口袋里拿出来的,不会弄错。”
我没说话。
我盯着那部手机,手心开始出汗。
可能是工作手机?
可他是做销售的,公司配的手机我见过,是OPPO。
可能是新买的?
可他上周还给我看过他的手机,银色华为,后壳有划痕。
我站在ICU门口,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手机是锁屏的,需要密码。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不对。
试了他妈的生日,不对。
六位数密码,我试了所有我能想到的日期,全都不对。
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他的手机,从他身上拿出来的。可我连密码都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091212。
屏幕解锁了。
我愣住了。
091212。
2009年12月12日。
那天是什么日子?
那天……我们还没结婚。我们2014年领的证。
2009年12月12日,我在干什么?
我想不起来。
但他的手机密码,是那一天。
屏幕亮着,壁纸是一个小男孩。
五六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笑得很灿烂。
我不认识这个孩子。
手指有些发抖。
我点开了微信。
第一个置顶的聊天记录,备注是一个心形符号。
。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上午9点17分。
“老公,儿子说想你了,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盯着那行字,血液开始往头上涌。
老公。
儿子。
晚上回来吃饭。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的壁纸。
虎头虎脑,笑得灿烂。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突然变得刺鼻。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我继续往下翻。
9点15分,陈建明回复:“今晚可能回不去,公司有事。”
9点17分,那个人回复:“好吧,那我和儿子先吃。晚安,爱你。”
晚安。
爱你。
上午9点发的“晚安”。
因为她知道,他要回另一个家了。
我忽然笑了。
原来他有两个家。
一个家里住着我,他的妻子,结婚十年,没有孩子。
另一个家里住着她,和一个叫他“爸爸”的小男孩。
我握着手机,站在ICU门口,笑出了声。
走廊里有人看我,大概觉得我疯了。
也许是吧。
此刻ICU里,我的丈夫还在抢救。
而我在想的是——
那个小男孩,今年几岁了?
2.
我没有进ICU。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继续翻那部手机。
微信聊天记录可以往前翻很久。
我从最新的开始,一条一条往前看。
昨天晚上11点,陈建明发了一张照片。
是他和那个小男孩的合影,背景是一个游乐场。男孩骑在他脖子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配文:“儿子说长大了要当奥特曼,我说爸爸给你买一套衣服。”
她回复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你惯着他。”
他说:“我的儿子,我不惯着谁惯着。”
我盯着那张照片。
陈建明笑得很真。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他上一次对我笑得这么真,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继续往前翻。
前天晚上,她发了一段语音。我没敢放出来,只看到了语音条。
陈建明回复的是文字:“宝贝早点睡,我明天下午过去。”
宝贝。
我结婚十年,他从来没叫过我宝贝。
他叫我“老婆”,有时候叫“小雅”,更多时候直接叫“你”。
我继续往前翻。
一周前,她发了一张账单截图。
“老公,儿子的钢琴课续费了,8000块。”
陈建明回复:“好的,我转给你。”
然后是一条转账记录,8000块,备注“儿子钢琴课”。
我深吸一口气,退出聊天记录,点开了转账记录。
微信钱包,零钱明细。
我从最近的开始,一条一条往下滑。
8000,钢琴课。
5000,生活费。
3200,儿子运动鞋。
8000,补课费。
12000,海南旅游。
50000,车贷。
我盯着那条“车贷”。
车贷?
我和陈建明的车是三年前全款买的,哪来的车贷?
我继续往下翻。
每个月都有一条50000的“车贷”。
每个月。
整整三年。
50000乘以12,再乘以3。
180万。
我闭了闭眼睛。
继续往下翻。
转账记录从2017年开始。
2017年,我和陈建明结婚第三年。
那一年,我怀孕了。
我记得很清楚,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流产了,孩子没保住。
那一天,陈建明说他出差,走不开。我一个人打车去的医院,一个人做的手术,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哭了一整夜。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项目太重要了走不开”。
我信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为了我们的家在拼。
现在我翻着这部手机,忽然想起来——
2017年。
那个小男孩的壁纸,看着五六岁。
今年是2024年。
也就是说,那个孩子是2017年或者2018年出生的。
我流产的那一年,她在生孩子。
我一个人在医院躺着的时候,他在陪她坐月子。
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说“出差走不开”。
原来“出差”是真的。
只是不是出差工作。
是出差当爸爸。
我笑出了声。
护士站那边有人喊:“3床家属?3床家属?”
3床是陈建明。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过去。
“医生怎么说?”
“手术很成功,脱离危险了。目前还在昏迷,预计明天能醒。”
“好。”
护士看了我一眼:“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
我攥着那部手机,往病房走。
走廊很长,我走得很慢。
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些数字。
8000,钢琴课。
50000,车贷。
12000,旅游。
我和陈建明结婚十年,每个月工资全部上交。他说要还房贷,我信了。他说经济压力大,先不要孩子,我也信了。
我十年没买过超过200块的衣服。
我十年没出去旅游过。
我十年没摸过我自己的工资卡。
我以为他在为这个家打拼。
原来他在为另一个家买单。
走廊尽头,病房门开着,里面躺着的那个男人,是我的丈夫。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二天。
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手机。
也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3.
病房里很安静。
陈建明躺在床上,脸上还有擦伤,插着呼吸机,胸口一起一伏。
我在旁边坐下,把那部手机放在腿上。
继续翻。
微信里除了那个"",还有一个群聊。
群名叫“我们仨”。
三个人,陈建明,那个女人,还有一个叫“小宇”的。
小宇应该就是那个孩子。
我点开群聊记录。
最近的一条是昨天晚上。
小宇发了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爸爸,我今天数学考了100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给你看我的卷子!”
声音奶声奶气的,很兴奋。
陈建明回复:“爸爸明天回去,宝贝真棒!”
那个女人回复:“儿子厉害!妈妈奖励你吃麦当劳!”
小宇又发了一条语音:“我要巨无霸!”
陈建明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行,爸爸回去带你吃。”
我盯着那个“爸爸”。
陈建明当了七年的爸爸。
而我,连当妈妈的机会都没有。
我又想起2017年。
流产的时候,医生说我身体底子不好,再加上那次流产,以后怀孕会比较困难。
我哭了很久。
陈建明在电话里说:“没事,以后再试。”
后来我们又试了两年,一直没怀上。
我问他:“要不要去做试管?”
他说:“不着急,顺其自然。”
我说:“我想要一个孩子。”
他说:“孩子会有的,再等等。”
一等就是七年。
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再等等”。
他是不需要等。
他已经有孩子了。
一个七岁的儿子。
叫他“爸爸”,考100分给他看卷子,想吃巨无霸。
我退出群聊,继续翻。
微信里还有一些零散的聊天记录,都是一些不太重要的人。
我点开了相册。
照片很多。
全是他和那个女人、那个孩子的合影。
游乐场、海边、餐厅、家里。
每一张都笑得很开心。
有一张照片,是他们在一个门口拍的。
背景是一扇门,门上挂着一个门牌号。
我放大了看。
某小区,某栋,某单元,某室。
那是一个地址。
我把地址记下来,又继续翻。
翻到了一张房产证的照片。
房产证上的名字,是那个女人的。
面积:128平。
购买时间:2019年。
我闭上眼睛。
2019年。
那一年,我和陈建明还在还房贷,每个月8000。
我记得那一年我们很紧张,因为房贷利率上调了,我们每个月要多还500块。
陈建明说:“老婆,咱们省点,把钱先还房贷。”
我说:“好。”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的工资全部上交,一分钱零花钱都没有。
我以为我们在一起扛房贷。
原来他在给另一个女人买房子。
128平。
全款。
我继续翻房产证的照片,看到了总价。
267万。
我又翻了翻那些转账记录。
从2017年到2024年,七年。
转账总金额我算了一下,大概412万。
412万。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和陈建明刚结婚的时候,我妈给了我们15万当嫁妆,让我们添点钱买房子。
那15万,我交给了陈建明。
后来我每个月的工资,也都交给了陈建明。
十年。
我算了一下我的工资,月薪从刚毕业的6000涨到现在的1.5万。
十年加起来,大概是120万。
加上我妈给的15万,我这十年往这个家投入了135万。
我还做了十年的家务、洗了十年的衣服、做了十年的饭。
流产过一次。
放弃过两次升职机会,因为他说“家里需要人照顾”。
我把我最好的十年给了他。
换来的是什么?
一个小区,某栋,某单元,某室。
一张128平的房产证。
一个七岁的儿子。
一条条的转账记录。
还有一部我从来没见过的手机。
我坐在病床边,盯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他的脸很平静,看起来像在睡觉。
如果不是这部手机,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我会继续过我的日子,继续还房贷,继续省吃俭用,继续等一个“以后会有的”孩子。
继续当一个蒙在鼓里的傻子。
门口有脚步声。
我抬头,是公公婆婆。
“小雅!”婆婆一脸焦急,“建明怎么样了?”
“脱离危险了。”
“吓死我了。”婆婆长出一口气,走到床边,盯着儿子看,“我的儿啊,你可吓死妈了。”
公公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
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开口:“爸,妈。”
“嗯?”
“你们知道吗?”
婆婆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我把那部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向他们。
“这个。”
婆婆的脸色变了。
我看得很清楚。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躲了一下。
公公也愣住了,但很快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床上的陈建明。
我笑了。
“你们知道。”
4.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婆婆最先开口:“小雅,你、你在说什么?”
“妈。”我把手机放下,“您别装了。”
“我装什么——”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婆婆闭上了嘴。
“那个孩子,今年七岁,是吧?”
婆婆还是不说话。
“我流产那年,建明说出差走不开。他是不是去陪那边了?”
婆婆深吸一口气,忽然哭了起来。
“小雅,你听我说,这事儿……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建明他……他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我笑了,“七年,412万,身不由己?”
婆婆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的手机。”我晃了晃那部黑色的苹果,“您儿子的‘真正’的手机。”
婆婆的脸色彻底白了。
公公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小雅,这事儿……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了。”
婆婆急了:“老头子,你——”
公公摆摆手:“瞒不住了。”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那个女人叫林静,是建明的大学同学。他们大学的时候谈过,后来分手了。”
“2009年12月12日。”我说,“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吧?”
公公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手机密码。”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是。他们大学在一起的日子。”
“后来呢?”
“后来毕业了,林静去了深圳,建明留在这儿,就分了。再后来,建明认识了你,结婚了。”
“那她怎么又出现的?”
公公没说话。
婆婆在旁边擦眼泪:“是2016年……林静回来了,说她在深圳混不下去了,想回老家发展。她来找建明叙旧,然后就……”
“就好上了?”
婆婆没否认。
我继续问:“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婆婆低着头,不说话。
公公叹气:“2018年,孩子生出来的时候。”
“那一年,我流产。”
公公没接话。
“您们知道她生孩子的时候,我正一个人在医院躺着吗?”
公公还是不说话。
“您们知道他跟我说‘出差走不开’的时候,其实在陪她坐月子吗?”
沉默。
我笑了。
“六年。您们瞒了我六年。”
婆婆哭得更厉害了:“小雅,我们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和建明感情那么好,我们怕说出来你们离婚……”
“感情好?”我看着她,“您觉得这叫感情好?”
婆婆哭着说不出话。
公公叹了口气:“小雅,这事儿是建明不对,我们知道。但是……那边已经有孩子了,你也没有孩子……”
“所以呢?”
“所以……能不能大度一点……”
我愣住了。
我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大度一点。
“您让我大度一点。”
“小雅,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是——”
“您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公公不说话了。
“我每个月工资全部上交,一分钱不留。我十年没买过超过两百块的衣服。我流产的时候一个人打车去医院。我为了这个家放弃了两次升职机会。”
我一句一句说,声音很平静。
“我以为我在为我们的家付出。我以为他在为我们的家打拼。我以为我们在一起扛。”
“结果呢?”
“结果我的钱,我的青春,我的十年,全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而您让我大度一点。”
婆婆哭着说:“小雅,妈知道错了,但是那孩子毕竟是建明的骨肉——”
“我呢?”我打断她,“我流掉的那个孩子,不是他的骨肉?”
婆婆愣住了。
“2017年,我怀孕三个月,流产了。那也是您儿子的孩子。”
“那个孩子没了,您说‘以后再要’。”
“现在我知道了,‘以后再要’的意思是——反正他已经有儿子了。”
我站起来,拿起那部手机。
“我不会大度的。”
“小雅——”
“这十年,他欠我的,我要一分一分算清楚。”
我走出病房,把门带上。
走廊里,婆婆的哭声还在继续。
我没回头。
5.
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没有进病房。
手机里的内容我反复看了很多遍。
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照片、房产证。
每一条都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凌晨4点,我开始算账。
我十年的工资,从6000涨到15000。
取个平均数,每月10000。
10000×12×10=120万。
我妈给的嫁妆:15万。
一共:135万。
这135万,全部交给了陈建明。
他说用来还房贷。
可我们的房贷,十年加起来,一共是96万。
还有39万去哪儿了?
答案在他的手机里。
转给林静的钱,我统计了一下。
2017年到2024年,七年。
生活费、补课费、旅游费、车贷、房款……
一共:412万。
412万。
我十年的付出是135万。
他转给林静的是412万。
还有呢?
我流产的时候,他在陪她坐月子。
我想要孩子的时候,他说“再等等”。
我放弃升职的时候,他说“家里需要人照顾”。
我在这边省吃俭用的时候,他在那边带儿子吃巨无霸。
我笑了笑。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二天。
我以为我嫁了一个好男人。
原来我嫁了一个分身术大师。
天亮了。
护士来通知我,陈建明醒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走进病房。
陈建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
看到我,他笑了笑:“老婆,你来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不是出车祸了?现在感觉还行,就是头有点疼。”
我还是没说话。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笑容慢慢收敛:“老婆,你怎么了?”
我把那部黑色的手机举起来,放在他眼前。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
从苍白变成灰白。
“这……这是……”
“你的手机。”我说,“你真正的手机。”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091212。“我说,”2009年12月12日。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对吧?"
他闭上眼睛。
“林静。”我继续说,“七岁的儿子。128平的房子。412万的转账记录。”
他还是不说话。
“陈建明,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小雅,我可以解释。”
我笑了。
“好。你解释。”
6.
陈建明深吸了一口气。
“小雅,那件事……确实是我的错。”
我没说话。
“林静是我大学同学,我们以前在一起过。后来分手了,我以为就这么结束了。”
“2016年,她回来找我。她说她在深圳混得不好,想回老家。我们吃了顿饭,叙叙旧。”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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